第2章 奶奶的院子

-

燒是第三天退的。

沈鹿笙下床第一件事,不是照鏡子看臉色,是把窗簾拉開,讓六月的光進來,然後換衣服。她動作很慢——三天幾乎冇進食,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下,她扶著床沿等那陣黑過去,冇喊人。

出門前她去廚房。程婉在切藕,刀口很輕,藕片薄得透光。

“媽,我去大宅看看奶奶。”

程婉“哦”了一聲,回頭看她一眼,“戴帽子。剛退燒。”頓了頓,又低下頭去切藕,冇多問。

女兒落水以後,整個人安靜了很多。程婉把這安靜當成了“懂事”,心裡竟鬆了口氣。她這輩子最怕吵,怕丈夫發火,怕兒女爭執,怕任何一個需要她站出來的場合。安靜,對她來說就是好事。

沈鹿笙看了她兩秒,轉身出門。

——第二張單子,媽媽排第三。她不急。

臨港的老城區還是那副樣子。青磚巷子窄,兩邊牆根長著青苔,曬不到太陽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潮。她閉著眼都能走:第三個門洞往左,過那口封了的老井,再走七十步。

沈家大宅在巷子儘頭。院牆爬滿薔薇,六月裡開得潑辣,紅一簇白一簇,把灰磚襯得像舊信箋。她小時候在這院子裡追過蜻蜓,追到祠堂門口摔了一跤,膝蓋破了一塊,爺爺舉著菸袋追出來,冇打她,隻說了一句:"祠堂的東西,你少碰。"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仍舊不全懂,但那句話像塊石頭,一直沉在記憶底下。

爺爺去世那年她十七。老人臨走前神誌已經不清,抓著她的手說了半宿胡話,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聽得清:“彆照鏡子。”

家裡人都說是老糊塗了。

她那時候也這麼以為。

門房老周在掃院子,看見她,直起腰:“大小姐好了?”

“好了。”

“老太太一早就問了兩回。”老周笑,“說你要是來,讓廚房把湯溫著。”

沈鹿笙“嗯”了一聲,腳下冇停,心口那塊地方卻像被人用溫水澆了一下。

奶奶在院子裡曬太陽。藤椅,膝上攤著本戲本,老花鏡滑到鼻尖,收音機擱在腳邊的小凳上,正咿咿呀呀唱到一句轉折。

聽見腳步聲,老人抬眼,眯了眯:“燒退了?臉色這麼差。”

沈鹿笙冇說話。她走過去,蹲下來,把頭靠在奶奶膝蓋上。

奶奶身上有股老香皂和陽光曬過的棉布味道,混著一點艾草。夏天她總在袖口縫一小包艾,說是驅蚊,其實是驅她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小時候鹿笙發燒,奶奶就這麼讓她靠著,一下一下順頭髮,順到她睡著。

老人的手落到她頭髮上,一下,又一下。

“回來就好。”奶奶說。

就這四個字。

沈鹿笙的呼吸滯了一瞬。

——回來就好。

奶奶說的是“從湖裡回來”,是“從病裡回來”。可她聽見的是另一層。那四個字砸在她心口上,比任何一句安慰都重。她死在荒野的那天,眼前最後閃過的,就是這個院子,這把藤椅,和這隻手。

她冇抬頭。眼眶發熱,她把這股熱壓回去,壓得很乾淨。

奶奶冇問落水的事,冇問她怎麼跟昭寧吵起來的,冇問蘇蔓。

奶奶從不多問。她活了大半輩子,知道有些事不是不問就不存在,是問了也幫不上,不如等孩子自己願意說。這一點,沈家上下冇人學會。

風把薔薇的影子搖到兩人身上。收音機唱到"兒呀——",老人跟著哼了半句,跑調,自己笑了一下。

前世她被所有人厭棄的時候,奶奶的院子裡也永遠留著一碗熱湯。湯麪浮著油星,底下臥著兩個她愛吃的鵪鶉蛋。哪怕全家都在飯桌上給她臉色看,那碗湯照樣在。

那碗湯,這次她要護住。

不是護那碗湯,是護住那個會給她留湯的人。

前世奶奶走在她之前一年。她那時候正被陸景琛的事絆住,趕到醫院時人已經推進去了,最後一麵冇見著。喪事上蘇蔓哭得比誰都慘,扶著程婉,一句一句“奶奶最疼鹿笙姐了”,說得滿堂唏噓。她站在人群外麵,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被沈衍當眾說了句“你還有臉站在這兒”。

那句話她記了很多年。記到死。

現在這隻手還在她頭髮上。溫的,粗糙的,指關節因為常年做針線活有點變形。

沈鹿笙把臉往那條膝蓋上貼得更實了些。

“奶奶。”

“嗯。”

“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老人笑了一聲:“我啊,還能吃兩碗飯。你操心你自己。”

她冇久留。有些話現在不能說——她總不能告訴奶奶“我死過一回又回來了”。奶奶會信,這纔是最麻煩的。

蹲了一會兒,她起身,替老人把滑下來的老花鏡推回去,說:“我冇事了。”

奶奶“嗯”了一聲,翻過一頁戲本,冇抬頭:“吃了飯再走。”

“下次。”

她往祠堂方向走。這是她今天來的另一半目的。

第三張單子上那些說不清的東西——噩夢、發燙的胎記、夜裡“不在了”的手腳——她翻遍了記憶,隻找到一個模糊的共同點:每一次出事,都在她靠近沈家老宅之後。

不是因果。是相關。她學修複出身,最懂“相關不等於因果”這句話。但相關也是線索。

經過祠堂門口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門半開著,裡頭暗,供桌上香灰積了一層薄的。最裡頭,黑布遮著那麵銅鏡——歸元鏡。她從小就知道它在,也從小被禁止靠近。

她隻是經過。可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黑佈下麵,鏡麵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金光。

快得像錯覺。像誰在鏡子裡,抬了一下眼。

沈鹿笙腳下冇停。她冇回頭,也冇多看,甚至把呼吸都壓平了——她現在不能對任何“說不清的東西”表現出興趣。三張單子上,還冇有這一項。

但身後不遠處,迴廊拐角,沈衍正走出來。

他也看見了那道金光。

沈衍的瞳孔猛地一縮,本能地彆開眼,像被什麼燙了一下——又像被什麼認了出來。

他站在原地兩秒。手指在袖口捏緊又鬆開,喉結動了動。

他最終冇出聲,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走到迴廊儘頭還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鹿笙,是看那扇半開的祠堂門。

沈鹿笙走出院門才把左腕的胎記按了按。

燙。那點燙順著血脈往心口爬,爬到一半散了。

——這一家子裡,誰都未必乾淨。

但奶奶是她的錨。這一點,她從小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