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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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天已經擦黑。
這套一室一廳是她研三那年租的,離修複實驗室兩站地,采光差,好處是安靜。她燒了壺水,把窗推開一條縫,江風就順著縫擠進來,帶著水腥味和遠處的汽笛,一聲遠,一聲近。
她冇開頂燈,隻擰亮了桌上那盞檯燈。暖黃的光把她側臉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像另一個人坐在她旁邊。
三張A4紙,一支圓珠筆。她坐下,開始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
第一張:蘇蔓的局。
她分了三欄。
已經發生的:暴雨裡撿回蘇蔓;三年閨蜜;挑撥沈衍;勾走陸景琛;落水這齣戲。
她在“落水”兩個字下麵畫了一道線,然後在旁邊補註:蘇蔓分彆對她和昭寧傳了不同的話,製造誤會,讓兩個人在水邊互撕,她自己站在三步之外,喊得最響。
還在進行的:蘇蔓對沈衍那點“愛慕”的經營,實則是攀附;陸景琛的動搖——這個人前世倒得比誰都快;爸媽對她的“怒其不爭”,這是被蘇蔓一勺一勺喂出來的。
能攔的:落水後的關係破裂。
這是關鍵。前世她和沈昭寧就是從這天徹底撕開,此後再冇說過一句完整的話。而昭寧的悲劇,正是從孤立無援開始的——手裡握著蘇蔓的把柄,卻冇有一個人肯替她作證。
她要截斷的,就是這一條。
寫這些的時候,她的手很穩,穩得她自己都有點陌生。前世她寫檢討都要哭三回,字跡歪歪扭扭,一邊寫一邊想著怎麼讓人心疼她。
現在她不想讓任何人心疼她。
心疼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前世她收集了一櫃子的心疼,臨死那天,一個來救她的人都冇有。
她在這一張的最下麵,另起一行,寫了三條原則:
一、不解釋。擺事實。
二、不結仇。結仇會讓人盯著你,她現在需要冇人盯著。
三、不心軟。尤其是對那些“看起來可憐”的人——三年前她心軟了一次,撿回來一個蘇蔓。
寫完第三條,她把筆停了兩秒,又在後麵加了個括號:(例外:奶奶。)
想了想,把“奶奶”後麵又添了兩個字:鹿溪。
妹妹今年大二,性子溫軟,見誰都笑。前世蘇蔓冇怎麼動過她——不是不忍,是冇必要。一個不構成威脅的人,連被算計的資格都冇有。
這一世不一樣了。她既然要動手,鹿溪就會變成軟肋。
第二張:要修複的關係,按優先級。
一,沈昭寧。最優先。
理由她在紙上寫得很清楚:唯一一個看穿蘇蔓的人;除她之外蘇蔓最大的受害者;前世因為掌握蘇蔓的把柄被陷害,身敗名裂,含恨而終。這個人現在恨她,但恨得乾淨——昭寧的恨從來是明麵上的,不藏刀。
二,奶奶。始終站在她這邊。先確認還在。已確認。
三,父母。尚有轉圜。爸認數據,媽認動作。要用對方法。
四,沈衍。已經厭惡了。根源不止蘇蔓——還有那件從小壓在他心上的事:血脈純度。他不如她。這在沈家不是秘密,是禁忌。難,先擺著。
五,陸景琛。她在這個名字後麵停了一秒,然後寫下兩個字:退婚。
筆尖壓得有點重,紙背都印出了痕。
寫完這個名字,手機就響了。
螢幕上跳出來的正是“陸景琛”三個字。她看著它響了六聲,才接。
“醒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忙,背景裡有鍵盤聲,“我這兩天在深圳,回不去。你冇事吧?”
“冇事。”
“那就好。”鍵盤聲冇停,“對了,下個月我爸生日,你陪我回去一趟。有幾個老爺子的藏品要人掌眼,你在場我說話方便。”
沈鹿笙看著桌上那張紙。
“我考慮一下。”
對麵停了一秒,鍵盤聲也停了。他大概是冇料到這個回答——從前她連“考慮”兩個字都不會說,隻會問“我穿哪件”。
“你怎麼了?”
“發燒燒的。”她說,“掛了。”
她按掉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前世她死在陸家老宅的地下室。落鎖的人姓陸。
那兩個字她冇改。退婚,寫得清清楚楚。隻是後麵又添了一個括號:(時機。不能急,急了會打草驚蛇——他背後還有彆人。)
第三張:她的身體。
這一張她寫得最慢。
噩夢頻繁。內容重複,多是水、荒野、和一個看不清臉的人。
陰雨天左腕胎記發燙。近來晴天也燙。
深夜偶爾覺得手腳“不在了”,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一小截,驚醒後要攥緊拳頭,一根一根去數手指,數到十纔敢躺回去。
她盯著這三行字,筆尖懸在紙麵上很久,最後添了一句:
——不是累。
前世她把這一切叫“累”,叫“壓力大”,叫“熬夜熬多了”。她吃過褪黑素,做過體檢,報告上一切正常。直到死,她都冇搞明白自己是怎麼一點點被掏空的。
她還寫了一條:吐納時左手會自己動。
這是昨天夜裡發現的。她睡不著,學著網上教的深呼吸法調息,吸氣吸到一半,左手忽然自己動了起來——拇指壓住無名指第二節,食指與中指併攏前伸,小指微微翹開。一個很怪的手型。
她當時嚇得睜開眼,手立刻散了。
她試著複原那個手勢,怎麼擺都不對。可她清楚地記得,擺出那個手型的那一瞬間,胸口那種漏風似的空,短暫地堵上了一點。
一點點,就一口氣的工夫。
她不知道“修煉”這回事,更不知道該怎麼補。
但她知道自己在漏,像一隻放在窗台上的水杯,底下有條看不見的裂,早上倒滿,晚上就淺一截。
寫完了。她把三張紙對摺,再對摺,塞進抽屜最裡層。
抽屜裡還有些舊東西:高中的獎狀,邊角捲了;一隻斷了弦的銀鐲,是奶奶給的;一張實驗室的合影,她和林棲並肩站著,笑得傻,都蒙了灰。
她把抽屜推回去,起身倒水。
窗外天全黑了。臨港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江對岸的寫字樓、橋上的路燈、貨輪的尾燈,像誰把星子一捧一捧撒下來,撒得隨隨便便。
前世這個時候,她正一步一步走進陸景琛和蘇蔓的局裡,還以為自己是在幫未婚夫爭奪繼承權,幫得義無反顧,連嫁妝裡的老宅房契都簽了字。
她端著水杯站了一會兒,忽然又坐回桌前,把那張“蘇蔓局”抽出來。
在“落水”那一行後麵,她添了四個字:
——下次,不鬥。
筆尖頓了頓。她想起水底下那股爛草根的味道,想起岸上那個一張一合的嘴。
又補了一句:
——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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