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人禮

次日,曙光微亮,安深青在生物鐘的驅使下醒來。

呆坐在床上好一會兒,他的意識才逐漸清晰。

昨晚無意中窺見父母的爭吵令他相當無措,還有……

來不及往下想,床頭櫃的鬨鈴響起。

他迅速換上校服,揉搓著眼睛,打著哈欠,接著推開臥室的門。

門口閃過一個藍白相間的身影。彼時,安梨白正好揹著書包經過。

“早。”他道。

要知道,以往姐弟水火不容的時候,他可從來不會主動打招呼。即便在學校偶然相遇,他們也隻故作互不相識。

她邊往書包裡塞著書,邊瞧他一眼,回道:“早。”

打完招呼,她下樓,他轉身洗漱去了。

細碎的咀嚼聲襯得餐廳裡死一般寂靜,偶有袁綺月同安梨白三兩句的交談聲,被晾在一旁的安延書垂著頭,神色不明。

安深青來到餐廳後,麵對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爸,”他一語打破凝滯的空氣,說:“聽說最近你都在加班,胃還好嗎?”

安延書放下手裡的調羹,揶揄道:“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你爸的身體了。”

他這不是冇話找話嗎。

見他無言以對,安延書本意也不是為難他,於是招手說道:“行了,趕緊吃早餐,不然上學晚了。”

他剛入座,又聽見安延書說:“阿青,聽阿梨說你上高中之後就轉性了,態度端正值得表揚。學習還跟得上嗎?”

他悄悄看向安梨白,她則輕輕點頭,似是承認自己說過的話。

“還好,有在努力學。”

安延書極其滿意他的回答,說道:“不錯,有長進。學習上有困難多問問阿梨。”

安梨白神情淡淡,不帶任何感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懂了。這是讓他不要把父親的話當真,打擾她學習。

“孩子都長大了,綺月,我們可以少操點心了。”安延書略帶深意地說。

袁綺月嘴角上勾,笑道:“真好。”

說完,但見她眼中的光明滅可見,最後慢慢熄了。

十分鐘後,待姐弟二人吃完早餐,袁綺月主動駕車送姐弟上學。

他們如往常一般,冇有過多的交流。

袁綺月對此見怪不怪。

她絮叨著:“你們倆就是平常缺少交流。我看彆人家的兄弟姐妹要麼水深火熱,要麼打成一片,哪有你們這樣關係不冷不熱的。”

汽車在紅燈路口停下,袁綺月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連連慨歎。

“其實……”

安深青意欲反駁,袁綺月繼續說道:“你們老爸那邊都是窮親戚,一群嗷嗷待哺的吸血鬼。我這邊——早就不跟‘他們’聯絡了。家裡人丁單薄,你們長大了,將來還是要互相照應的。”

分明起始於成長的話題,袁綺月卻能將此延申得異常長遠。

她撥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非要你們選擇的話,你們是更愛爸爸一點,還是更愛媽媽一點?”

聽到這話,安深青頓時大驚失色。他與安梨白驚愕的眼神在車內的後視鏡中交彙,又都同時沉默無言。

“啊,瞧我這話問的,”袁綺月掩飾住麵上的慌亂,打著圓場道:“我開玩笑的。人這年紀上去了,總是會想東想西。”

之後,袁綺月又同他們聊家裡的瑣事。

一路下來,安深青都心不在焉的。

到了學校,安梨白和安深青與袁綺月揮手告彆,並肩走向校門。

對於袁綺月方纔的話,兩人隻字未提。

等到徹底離開袁綺月的視線,安梨白攥住安深青的手腕,將他拉到一處還算僻靜的地方。

冇等她開口,他搶先說道:“聽媽的語氣,她似乎是想離婚,我們來不及從長計議了。”

他們瞭解母親的性子。袁綺月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下定了決心便不會更改,無論結果好壞。

安梨白站在樹影中,迎著飄落的黃葉,神情迷茫,儘顯寂寥。

目前看來,父母尚能維持表麵和平。以後呢,等雙方撕破臉,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呢?

安深青不知道,也不敢想。

“阿青,”她聲音微微顫抖,說:“我們很可能無法挽回他們的婚姻。但是,無論將來你被判給誰,我永遠是你的姐姐。”

她的話忽然使他想起,她即將成年,不需要監護人了。

他的內心霎時五味雜陳。

一週後,安梨白十八歲的生日如約而至。

儘管她以學習忙為由,並不想大辦成人禮。

那天,袁綺月還是特意為安梨白請了晚修的假,早早讓陳叔開車領姐弟兩回家。

他們聊著學校發生的事情,有說有笑。

進了門,一股厚重的菸草味撲麵而來。周遭一片漆黑,僅一盞客廳的落地燈亮著。

他們的父親——安延書斜身坐在沙發上,向來一絲不苟的他此時衣領淩亂,正吞雲吐霧著,一身頹氣。

見到他們,袁綺月連忙抹了抹臉,無氣無力地說道:“回來啦。”

儘管她反應極快,安深青還是看清了她臉上的淚痕。

看似晶瑩,實則易碎,就像父母的婚姻一樣。

“怎麼不開燈。”他儘量放平自己的語氣,按下開關。

刹那間,一切居於光線之下,潛藏的洶湧無處可避。

“啊,”袁綺月彷彿才反應過來,說:“剛剛在廚房忙活,一下子忘了。”

一桌的零食散亂遍佈著,還有未揭開的生日蛋糕,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裡。

哪有什麼事可忙活呢。

“失聲”許久的安延書站起,走向安梨白,將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她,道:“阿梨,這是爸爸的一點心意,成年快樂。”

安深青記得,往年生日,他們的房間總會堆滿爸爸精挑細選的禮物,就連包裝都是參照他們的喜好定製的。

“謝謝爸。”安梨白一臉黯然,卻也冇再說什麼。

不知何時,袁綺月已在一旁插好蠟燭,用打火機一根一根點亮它們。

“來吹蠟燭吧。”她關上燈。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安深青身邊隱隱傳來吸鼻子的聲音。他看向安梨白。

她正一步步朝著蛋糕走去。

望著她和搖曳的燭火,安深青莫名想起了《賣火柴的小女孩》。

當小女孩手中所有火焰熄滅之時,一切幸運與不幸都消失了。

叮咚。門鈴乍然響起。

他轉身開門。

門外,幾位警察出示證件,神色威嚴:“請問安延書在嗎?”

安延書一露麵,隻聽見他們說:“你涉嫌集資詐騙案,請協助我們的調查。”

父親被傳喚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既是不幸的開始,亦是他的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