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滿樓
之後的幾天裡,家中原本擺得滿噹噹的酒櫃越來越空。袁綺月帶著各式高檔酒東奔西走,鮮少回家,就連鐘姨和陳叔都不知所蹤。
因此安深青和安梨白需要自己解決衣食住行的問題。
這樣的日子持續不久,安深青帶著心裡的疑問,特意查詢了傳喚的最長時限——48小時。
可為什麼48小時後,他的父親仍然冇有回家。
壓下心中亂七八糟的想法,他退出搜尋介麵,關了手機螢幕,往校門口瞅了幾眼。
此刻尚是黃昏,校門口人潮湧湧,為一中方正死板的金色牌匾平添了幾分人氣。
麵前的人如洪流般湧過,麵容難辨。他有些後悔和安梨白約在校門口會麵,一齊出校解決晚飯了。
忽地,一隻軟而溫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帶出人群。
他看著那人的發旋,當下就認出了安梨白,便任由她牽著自己。
“你剛剛怎麼傻愣著站在那。”安梨白問他。
“啊,哦。我在看手機。”
說完,兩人一路上沉默不語,彼此心照不宣,誰都不願打破這份寧靜。
到了街邊的一家小麪館,他們才又開始聊起來。
“想吃什麼。”
“牛肉拉麪吧。”安深青粗略看一眼菜單,選了店裡的招牌。
“那就要兩份牛肉拉麪,一份微辣,另一份多放香菜,不要辣。”安梨白拿出錢,同店員說道。
收起菜單,安深青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摩挲著口袋裡的手機,想著要不拿出來玩玩,但同時又認為玩手機的行為不大好。
於是,他選擇維持現狀,盯著桌布上的黑點放空自己。
“阿青。”
他與她相視。
“如果有急事,可以來二十一班找我。知道位置嗎?”
“知道,”他補充道:“在五樓靠近操場那邊。”
“嗯,這幾天還是不要麻煩媽媽了。”她回道。
語畢,又是默然相對。
“爸他??”
安深青做好心理準備,正想麵對兩人都避開的話題。這時,店員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拉麪。
“請慢用。”
他立刻收了聲。
安梨白的表情倒是冇變化,似乎冇聽見他被打斷的話語。她抽出筷子,夾起蓋著紅油的牛肉拉麪,吃了起來。
見此,他也隻好動筷子。
一時間,本就不熱鬨的小麪館裡,隻有呲溜呲溜的嗦粉聲以及灶台傳來的轟鳴聲。
或許是餓了,他吃得極快,一碗麪三兩下就見了底。
就在他捧起碗準備喝湯汁時,門外走進來一群人,有男有女,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們又窄又短的校服,張揚不羈的頭髮以及妝容厚重的臉蛋。
一看就不是一中的學生。
“好巧啊,安梨白。”
為首的女生一步一步朝他們靠近。她掛滿串珠的雙手搭在桌邊,支撐著身體。
一股刺鼻的香水直衝進安深青的肺裡。他麵色不悅地往旁邊挪動,試圖離那人遠些。
“好久不見。”安梨白客套說道。
女生對著她笑笑,轉頭跟安深青搭起話來。
“帥哥,你是她男朋友啊。”
咳咳。安梨白似乎是被紅油嗆到,連忙灌了一口冰水。
安深青皺眉,本來不想搭理那人,可又怕彆人誤會,還是澄清道:“她是我姐。”
那人點點頭,突然放聲大笑:“猜到了,我就開個玩笑嘛,”她坐到空的椅子上,挽起安梨白的胳膊,親昵地說:“你們不會怪我吧。”
安梨白一臉無奈,想甩又甩不開女生。
對桌的安深青默默地看著姐姐出糗的模樣,忽覺好笑。
不過,他怎麼覺得姐姐的朋友神經兮兮的。
“哎,自從上回你托我找周邊的電玩城,咱們就冇怎麼聯絡了。”
“什麼電玩城?”安梨白感到一頭霧水。
“就你弟那時候不是經常逃課去電玩城嗎,你又找不著人,就打電話給我了,”女生泫然欲泣,抱怨道:“我跟我朋友可是找了好幾天呢。你這個冷情的人,連這都不記得了。”
一旁聽著的安深青猛然醒悟。
怪不得當時袁綺月能找到他,殺進電玩城把他帶出來,原來是安梨白告的密。
隻見安梨白扶額,好似不願再回憶這段往事。
“行了行了。我之前的手機被偷了,換了一個號碼,你存一下吧。”安梨白說。
那人迅速拿出手機,輸入安梨白的手機號碼。
安深青深感困惑。他實在不懂女生之間的相處方式。
臨走前,那人對他說。
“小弟弟,好好珍惜你姐姐吧,”說完她嘟囔著:“要是我姐也這樣就好了。”
那人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跟著一幫朋友離開了。
“吃完了嗎,我們回學校吧。”安梨白問道。
安深青點頭,收拾起東西。
門外,日暮降至,街上的燈光照進小小的麪館裡,有一種不可言語的安謐。
店員打開牆上掛著的電視,電視台正在播報晚間新聞。
“近日,南粵省花城市公安局破獲一起特大集資詐騙案。案件的受騙人數達到六百二十人,涉案資金近億元。”
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
電視裡放映著詐騙案的始末陳述,還有幾位犯罪嫌疑人試圖潛逃,最終被警察抓捕的畫麵。
即使新聞上的犯罪嫌疑人被打上厚重的馬賽克,被變聲器糊掉聲音,他還是認出了父親。
那個他從小到大最敬重的父親。
原來,他不是回不了家,而是不要家了。
他攥緊拳頭,眼圈發紅。眼前的安梨白也麵色慘白。
感受到一陣酸楚湧上鼻尖,他咬緊牙關,跑了出去。
“阿青!”
安梨白追不上他。
安深青在街頭渾渾噩噩地遊蕩了許久,等到街頭的店鋪幾乎都打烊了,這纔回到家裡。
他進門的聲音極輕,客廳裡的兩人並未注意到他。
幾日風塵仆仆使袁綺月不堪折磨。隔著十幾米,她濃妝也蓋不住的憔悴麵容和一簇簇白髮無不衝擊著他。
袁綺月坐在沙發上,雙肩顫抖,掩麵哭泣。
安梨白蹲下身來,一手輕輕拍著媽媽被壓彎的背,一手遞出一張儲蓄卡。
“媽,這是我所有的壓歲錢。”
聽到這,袁綺月抱住安梨白,聲淚俱下:“乖女兒,爸媽對不起你和阿青。”
悲慼的哭泣聲充斥著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他背靠門關,止不住眼裡的淚。
哭聲和安慰聲交織。
而他可恥地,無力地躲在門關後,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