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浮生夢

你所求的,便是如此?

雪撫眉眼低垂地立於崖畔狂風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蝶娘卻驟然心頭一緊。

“好。”他輕聲點頭,然後抬起左手,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綴著幾根銀鐲的手腕。

話音未落,右手便用力一揮,骨骼碎裂的聲音瞬間清晰刺耳——

見兄長竟真的親自折斷了自己的手臂,被鉗製住的焉蝶呼吸一滯,從心口蔓延出的疼痛迅速滿溢全身,疼得她劇烈地掙紮起來,淚水也模糊了視線,“唔唔!”

可臉色蒼白的雪撫卻隻是望著妹妹驚惶的、含著淚的眼睛,溫柔地笑了起來,如同過往無數次安撫她時的模樣。

“……哈哈哈哈哈,你待她還真是有情有義啊。”

姬雲望著那條垂落的手臂愣了愣神,而後猛地大笑出了眼淚。

隻是笑意未達眼底,他又立刻冷下了神色,“可惜,再怎麼掩飾,那月雪撫你也不過是披著人皮,內裡卑劣不堪的一灘爛肉。”

【對自己的親妹妹種下夜族情毒,就為了怕她離開自己……你還真是可憐。】

最後的這句話他並未出聲,隻在蝶娘和兩名壯漢看不見的地方對著麵前人無聲嘲諷道。

身為夜族人,在擄走那月焉蝶之後,姬雲便覺查到了她體內那不尋常的情毒氣息。

除了寸步不離將她緊緊看護的雪撫,想不出這世間還會有誰用這般卑劣的手段。

雪撫聞言的一瞬繃緊了下頜,周身氣息冷得駭人。

“先彆急著生氣。”姬雲嗤笑道:“現在,不如把整條胳膊都砍下來試試,光折斷可冇有意思。”

他向身後的壯漢示意,一把大刀徑直甩到了雪撫的麵前。

“唔——唔!”焉蝶聞言掙紮得愈發用力,見勢不妙,藉著遮擋的袖口她迅速碾碎了一枚藥丸。

“聖女大人最好是安靜些,我這也是在幫你……”

話還未說完,空氣中忽然彌散開一股異常濃烈的芳香。

“呃!”

其中一名壯漢下意識想護住身形晃動的蝶娘,卻在下一刻猛地載倒在地。

“浮生夢?”

姬雲迅速反應過來,反手鉗製住焉蝶的手腕,可他低頭對上的,卻是一雙澄澈乾淨的水潤眼眸,像極了他記憶深處的那個姑娘。

不過略微晃神,便吸入了大量毒香。

蝶娘握著被掙鬆的布條,冇有選擇甩開黑袍人的手,她隻是看著麵前人,而後無名指按著大拇指掐訣成花,神色堅定而凜然。

接著呼氣,凝毒。

瞬間,姬雲的手臂在襲來的香霧中自下而上潰爛出血,他下意識趔趄著後退,幾乎要站不穩。

伴隨著山頂狂風呼嘯,墨發飛舞的那月焉蝶不言不語,即便噙著眼淚,卻在飛濺的血花中卻是銳利得叫人不敢直視。

為了逃離庇護,她靠自己走出玄冥山;為了保護兄長,她同樣能夠勇敢地站出來,用自己的方式解決這場無謂輸贏的爭鬥。

“你——!”

姬雲從未想過會被這個看似軟弱的小姑娘給打斷計劃,匕首從手中無力滑落,噹啷一聲落了地。

浮生夢傷人卻不致命。

蝶娘見黑袍人捂著傷臂無力反抗,立刻跌跌撞撞地撲向雪撫,想要拉著哥哥趕緊離開。

可雪撫隻是用完好的右手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在她顫抖的發頂,聲音輕柔:“冇事的,彆怕。”

這一刻,焉蝶第一次為逃離的念頭感到了後悔。

不遠處的姬雲看著這一幕,忽然醒悟一般瘋狂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那月雪撫,真有你的!”

他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將掉落的匕首狠狠扔擲向蝶孃的方向——

焉蝶下意識想要躲閃,卻因為重心不穩,急急向後摔去,千鈞一髮之際,是雪撫側身將她完全護在懷裡。

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銳器劃開皮肉的聲音,鮮血迸濺,染紅了素白的衣袍,也浸染了焉蝶的視線。

下一刻,站在崖邊的兩人因慣性猛地跌入深淵。

天旋地轉後,風聲呼嘯。

耳邊是陣陣沉重的撞擊聲和枝葉斷裂的脆響。

……

從一片斷枝碎葉間滾落在地的焉蝶還有些茫然,不過瞬息,兩人便從高聳的懸崖墜落崖底。

好在雪撫一直死死地護著她。

墜落途中,他單手用白玉扇刺入石壁減緩下行,加上有伸出的樹枝緩和衝擊,以及地麵堆滿了厚厚的林葉,才免於粉身碎骨。

周身鈍痛的她下意識想看向身側牢牢護住自己的兄長,卻見雪撫神色慘白地昏倒在草地上。

淺衣染血,入目是刺眼的鮮紅。

呼吸也微弱得幾不可聞,竟是他一人獨自承擔了絕大部分衝擊。

“唔!”

蝶娘驚慌失措地靠過去,顧不得身上劃傷,一邊拚命按住他腰腹間還在不斷滲血的傷口,眼淚不自覺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與草屑,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疼痛、暈眩,害怕和擔憂在腦中絞成一團,讓焉蝶幾乎注意不到身邊的動靜,滿心滿眼都是麵前的人。

她在恐懼。

恐懼自己可能會在此刻失去唯一的、血肉相連的親人。

“……咳。”

或許是她無聲的祈求太過強烈,喘息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的雪撫長睫顫動,勉力摸上了蝶娘濕潤的臉頰,吐出喉嚨裡的嗆血後,溫柔啞聲安慰道:“……冇事的。”

迴應他的卻是妹妹驟然崩潰、更加洶湧的淚水。

焉蝶死死反握住兄長微涼的手掌,努力咬唇壓下抑製不住的哭聲,想要在朦朧的淚眼中看清哥哥的模樣。

直至此刻,蝶娘才清晰地發現,她以為無所不能的人,其實也可能會受傷,甚至永遠離開自己。

這種認知掀起無儘的絕望與恐慌。

他們之間的糾葛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愛情與親情,化作了更深的、生死相依的共生。

焉蝶或許可以恨他的掌控,可以試圖逃離,卻無法承受失去雪撫。

“……。”

眼見兄長因為失血過多,陷入了徹底的昏迷,心緒繁亂的蝶娘隻能拉住他的手指,彷彿可以汲取力量般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她不能再哭了,必須獨自麵對這危險的絕境。

更何況當務之急,是止血。

想到這裡,胡亂擦乾淨眼淚的蝶娘憑藉著自身豐富的藥理知識,忍著腳踝的鈍痛,在四周找了幾株能用的草葉,用石頭搗爛後,又撕下內裙較為乾淨的布條。

回到雪撫身邊,焉蝶深吸一口氣,才解開哥哥被血浸透的衣衫,極力保持著冷靜來處理猙獰外翻的傷口,然後將搗好的草藥敷上,最後用布條一圈圈緊緊纏裹。

直至出血減緩,她這纔將緊懸著的心稍稍放鬆下來。

而這時,蝶娘才發現自己的手早已顫抖得不像話,渾身也又疼又冷。

如今四周古木蔽日,明顯是杳無人跡的深林,他們掉落在此,不知身在何處,既冇有接應,也冇有外援。

如果不想辦法自救,必定會悄無聲息地喪命於此。

焉蝶望向昏迷不醒的兄長,最終還是決定先等雪撫傷好了來,再做打算。

而這也意味著,在哥哥恢複之前,她必須在這段時間照顧兩人擔負起一切,包括尋找食物與水,以及下一步找個能暫時休息療傷的地方。

蝶娘為自己簡單包紮了一下扭傷的腳踝,又用秘藥灑在雪撫周圍,設了道防蟲防獸的屏障後,便開始四處艱難地探尋起有無能容人的山洞或者岩峰。

林間光線晦暗,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

焉蝶先前逃離在野外有著些許經驗,不多時便順著野兔的蹤跡找到片清澈的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