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悠悠雲起

而後,將所有的往事仇怨一併帶出,徹底撕開,血淋淋地敞露在外。

“怎麼了?”

“我說的不對嗎?”

黑袍人盯著雪撫,惡意地勾起一個嘲弄的笑。

他的姿態佝僂而狼狽,可那雙渾濁的眼裡卻充斥著恨意,“你不會真以為當年殺了夜族所有人,就能將一切都儘數掩埋吧?很可惜,我居然逃過一劫,冇死在你手下。”

“這就是報應!”黑袍人張臂嘲諷道。

“那月雪撫,我是巫族的罪人,你是夜族的罪人,我們都要承受這漫長的障業惡果!”

即便黑袍人大笑得快要喘不過氣般瘋狂,卻還是伏在蝶孃的耳邊,在雪撫驟然森然的目光中近乎詭異地柔聲詢問道:“好了,聖女大人,寒暄結束了。”

“你現在應該很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的好哥哥又到底做了些什麼?”

“——讓我來慢慢告訴你吧。”

玄山有冥,萬冥生穀。

冥穀巫夜,毒蠱雙生。

玄冥山地處西南,偏僻難尋,終年雲霧繚繞。

世人都道山中藏著一支擅毒擅蠱的神秘族裔,不愛與中原人打交道,頗為神秘。

卻不知在那群山民裡,分為擅長蠱術的巫族和精通毒術的夜族。

雖然兩族偶有互通,但彼此卻始終各據一方,少有往來。

千百年來,巫族居住在萬冥穀周圍。

穀內氣候溫暖潮濕,遍生奇花異草,毒蟲蛇蟻穿梭其間。這裡的一切都美麗而致命,蘊藏著所有人都渴望的豐饒資源。

久而久之,試圖緩和兩族關係,謀求共享資源被拒的夜族人心生不滿,開始覬覦起巫族所占據的萬冥穀。

隻是深穀與外部隔絕,入口隱秘難察,易守難攻,見無法強取,他們便謀劃出了一場屠殺。

夜族人先是裝作友好,假意想與巫族聖女之子攀交關係,藉口成為兩族破冰的契機。

小少年心性單純,被哄騙著竟親手為巫族聖女與現任族長種下劇毒鑽心的赤蛇絞。

而後,萬冥穀的平靜被徹底撕碎。

趁著巫族內亂,夜族大舉入侵,殺光了聖女一脈,順勢囚禁剩下的巫族。他們自認為從此高枕無憂,卻不曾注意到有兩個漏網之魚。

一個被他們當做棋子,利用完就扔下毒窟屍海的小少年,竟生生靠自己爬出了一條血路。

另一個則是在上任聖女即將離世前,拚儘全力提前生下的孩子。

因為打從孃胎裡便浸了毒,所以自幼體弱帶病,小小一個藏在仆人懷裡,細聲細氣哭得可憐。

為了報仇,小少年改名換姓,用秘藥調整麵容,隱去了身份,以一個沉默寡言的下奴模樣,日日跪在夜族人腳下,任人驅使,整整三年。

在這期間,他結識了夜族少年姬雲。

“你叫什麼名字?”

姬雲少不知愁,他望著跪倒在地,模樣普通的小少年,隻覺得有些好奇。

從未見過這般殺伐狠決之人,明明年紀不大,下手陰毒得卻讓人心驚。

可當他偶爾提及自己那個未曾謀麵的妹妹時,眉眼間的溫和,又真切得讓人動容。

“我叫……那月雪撫。”

姬雲以為自己終於交到了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他帶著雪撫同自己的青梅竹馬蘭悠一同采藥,一同苦學,將夜族代代相傳的毒術傾囊相授。

直至不久後的夜族大禮祭典。

姬雲因有事耽擱,碰巧少喝了幾口的吉酒,遲遲才趕到祭典處。

不曾想等待他的,卻是人間煉獄的場景。

大雨磅礴。

渾身浴血的小少年正漠然地站在屍海中,他的族人不論男女老少皆倒在血泊中,口中不斷髮出各種淒厲的慘叫聲。

聽到動靜,小少年緩緩轉過頭。

隔著滿地的屍骸,那月雪撫正對上了姬雲不可思議的目光,忽而溫柔地笑了笑。

“謝謝你,教會了我夜族的毒術。”他的聲音被雨聲打得破碎,卻字字清晰。

“原來……夜族毒術與巫族蠱術融合,才能誕生出世間最為殘忍的刑罰。”

姬雲不記得那晚自己是如何逃離的。

隻知道在他記憶的最後,是慘死在自己懷裡的蘭悠,那猙獰又可憐的模樣。

……

為了報仇,姬雲苟活了十幾年。

每一次因蠱毒痛到恨不得自儘時,支撐他的念頭都是那晚冰冷刺骨的夜雨,和記憶裡蘭悠模糊而爛漫的笑顏。

直到如今,他還會在午夜夢迴中受儘折磨,一次次從那場屠殺中驚醒,渾身冷汗,捂著潰爛疼痛的胸口,無聲地嘶吼發泄。

“那月雪撫,我早就不想活了!”

“可是一想到你成為了巫族的族長,抹去了我族的一切——我便想到還不能這麼輕易結束。”

姬雲掏出那把鋒利的匕首,正對著那月焉蝶的心口,流著眼淚笑著威脅道:“如果蘭悠她還活著,如果我冇有教你,也許如今的我早已與蘭悠離開了夜族,去過另一種人生。”

他握著匕首的手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恨,還是因為痛。

“哈哈……哈哈哈……”姬雲頓了頓突然又笑起來,“好在老天有眼,讓我打聽到巫族的聖女大人偷逃出山,否則我也不會有機會用她將你引出來,更不會有機會跟你將這些舊事好好掰扯清楚。”

“現在,你若不想這小姑娘受傷……”他緩緩開口,刀尖又往前進了一分,刺破衣料,抵上焉蝶頸側溫熱的肌膚。

“就自斷手臂吧。”

“我倒要看看你為了妹妹,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