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鎖
山洞外水聲轟鳴。
一隻翩然飛舞的月白色蝴蝶在空中繞了兩圈後便乖乖停留在男子修長的指尖上,順從地收攏了薄翼,觸鬚輕顫。
“做得好。”
站在石灘上的雪撫神色溫柔地誇獎麵前的引媒,唇角輕揚,隻是眼底並無半分笑意。
雖然知曉蝶娘一定會來這洗髓池,但順著隱藏的山洞深處走進,在氤氳的熱霧中看到浸泡在池水中睡顏恬靜的妹妹時,眉眼如畫的男子終究是斂起了眼底的情愫。
他緩步踏入池水中,俯身輕輕抱起**的小姑娘,全然不顧自己被打濕的衣袍。
四周溫熱的水汽打濕了懷中人的髮髻和眼睫,襯得膚色瑩白,如同那細膩的芙蓉玉,透著叫他心晃的清麗。
“為何……”
雪撫喉結滾動,低下頭貼近她的臉頰,嗓音低啞而輕緩,“一定要離開哥哥呢?”
尾音很快消散開來,或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歎息。
在雪撫看來,焉蝶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天真又無用的徒勞。
他們是高山巫族古老的血脈,自然無需經受這些中原的條條框框倫理綱常所束縛,更何況,兩人之間相守一生的承諾,是她與自己最重要約定。
【哥哥彆擔心,蝶娘會永遠陪著你。】
記憶深處,小姑娘拉著自己手指鄭重承諾的乖巧模樣還曆曆在目,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裡,滿滿映著的都是他的模樣。
自那時起,雪撫便為了這句誓言下定決心清掃一切阻礙,為她遮風避雨也成為他一切的行事準則。
既然焉蝶是巫族命定聖女,那他便要成為族長。
明麵上,雪撫是與外界通商、溫雅穩重的萬冥山巫族族長;暗地裡,他是以蠱毒之術聞名江湖的萬冥穀穀主。
所有一切陰暗、不堪、血腥的瑣碎與危險都由他親自處理。
凡質疑他們血緣關係者,凡覬覦權位、圖謀不軌者,皆被他在暗處無聲“清掃”。
為了這個身份,無論付出再多的心血還是沾滿更多的罪孽,雪撫也在所不惜。
因為他最珍愛的妹妹,理應在一個溫暖安謐的環境中,在他的羽翼下平安無憂地長大。
可是……為何她隻想要不管不顧地離開自己呢?
雪撫或許能算計人心,卻算不出這紛擾的凡情。
他收緊手臂,將懷中沉睡的蝶娘更深地擁入胸膛,彷彿要將人揉進自己的骨肉。
妹妹於他而言,是比世俗的愛情更加纏綿,比相守的親情更加狂熱,這份情愛要焉蝶無處可逃、無路可退。
“唔……”
或許是兄長的擁抱太過桎梏,讓焉蝶有些不安地掙紮起來,但她長睫顫動,將醒未醒,就被吻住了嘴唇。
一時間呼吸都變得微弱,兩人唇舌廝磨,屬於兄長的溫柔氣息不容抵地抗長驅直入。
在蝶娘朦朧模糊的視野裡,她看見了那張熟悉的麵容,帶著幾分虔誠和說不出的破碎,眼底翻湧的卻是那深沉難度的執念。
……哥哥。
焉蝶閉上了眼睛,不知怎地卻忽然想起了往日。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晚春。
彼時焉蝶因為小事生著悶氣,獨自一人在山穀外的溪水山洞玩了許久。因是想要與雪撫單方麵冷戰,所以故意冇有與他知會。
直到天色已晚,蝶娘心頭那點與兄長賭氣的念頭,早被漸暗的夜色衝散,轉而升起一絲不安。
想起哥哥對自己過分擔憂的限製,她躡手躡腳地提起裙襬,企圖悄無聲息地鑽回房間。
隻是還冇靠近,便聽到了房內傳出低低壓抑的嘶啞喘息聲。
還伴隨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顧不得與哥哥繼續生氣,蝶娘慌亂地推門而入。
“咳……”燭火搖曳中,雪撫半倚靠榻,墨色長髮淩亂地鋪散開來蜿蜒一地,恍然望來時,清俊的麵容透著虛弱和冷意。
明明他一手捂著不斷髮疼的心口,臉色還泛著病態的蒼白,在見到焉蝶後,卻是猛地走過來反手攥著她的手腕,啞聲蹙眉低問道,“你跑到哪裡去了?”
即便整個人因為體內蠱蟲的啃噬劇痛,展現出了難得頹然的脆弱,可緊握在蝶娘手腕處的力道卻大得驚人。
讓她一時無法掙脫。
“唔……”焉蝶被這般冷厲質問的語氣嚇得一顫,登時就紅了眼眶。
“……唉。”
雪撫微怔,心口翻湧的血氣與怒意驟然平息。
再多因擔憂而生的怨懟在看到蝶娘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後,終究變成了一聲輕歎。
他鬆開了緊扣蝶孃的手掌,轉而輕輕一帶,將人擁進自己懷裡。
“是哥哥不好……”他下頜輕抵著她發頂,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溫和低緩,一麵輕拍著顫抖的脊背一麵不斷安慰:“乖,不哭了。”
母親留給他的蝶蠱需要用每月取心頭血悉心滋養子蠱,他本就因這兩日取血而虛弱,加上焉蝶與他生了間隙惹他擔憂。
這番舉動反倒驚動了雪撫體內的母蠱,遭受反噬之苦。
“唔。”焉蝶貼在他胸口,心頭的不快終究變成了對哥哥身體的擔心。
隻是當時的她如何能預料到,兄長這份早有跡象、密不透風的守護怎麼如今成為了掙不脫的禁錮。
而母親留下來的蝶蠱,將成為日後兄妹兩人之間再也無法隔斷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