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泉眼
當焉蝶自混亂的夢魘中甦醒時,千清泉已經近在咫尺。
被群山林木環抱的湖水深藍,四周錯落著幾戶人家,比起樸實熱鬨的小河村以及繁華的酒江鎮,此處更加隱蔽幽靜,與世隔絕。
因為想著“洗髓池”一事,蝶娘也無多少玩樂的心思。
“不喜歡這裡嗎?”
雪撫將麵前的餐食吹涼後一口口喂到妹妹唇邊,耐心又細緻的動作讓蝶娘下意識地迎合,看著頗為親昵。
“小娘子如今來早了些。”聽聞二人對話的客棧小二一麵收拾著旁桌,一麵熱絡地開口招呼道:“我們千清泉秋看紅楓,冬賞白雪,如今這盛夏時分,外麵又熱又曬,實在不好受。不過等傍晚時分,你們夫妻兩倒是可以出去賞賞月。”
焉蝶本是想要多打聽些關於“洗髓池”的訊息,但苦於不能說話,加上兄長一直陪在身邊幾乎是寸步不離,隻好歇了幾分心思,順著店小二的話點了點頭又看向哥哥。
“你想要去我陪你便是。”
雪撫笑了笑,眸光溫柔。
但焉蝶卻搖搖頭,似乎迴避了他的視線,手中攥住的香囊卻愈發收緊。
……
入夜。
躺在床榻上的蝶娘放緩了呼吸,卻強撐著根本不敢入睡。
直到確認身側兄長的氣息變得綿長安穩,才輕輕地抬起他環在自己腰腹的手臂,然後屏息一點點向外緩慢蹭去。
她的動作極為小心。
一麵注意著藏在懷中的古籍,一麵貼著床榻最內側,像尾試圖滑出網隙的魚。
每次細小的牽扯都讓焉蝶提心吊膽,等到好不容易爬下床榻,這才得空喘口氣。
為防止被哥哥看出端倪,加在茶水裡的香囊藥效隻算得上細微,因此今晚的動作必須速戰速決。
她回頭望去,床帳內雪撫依舊是安然沉睡的模樣,看上去毫無動靜。
半晌確定兄長並無甦醒的痕跡後,蝶娘定了定神,悄聲坐到木桌前,藉著窗外明亮的月色,開始細細研讀起那本稍顯破損的古籍。
老者先前曾言明過身份,書中記載龐雜,也確似他遊曆四方所集。即便部分筆跡頗為雜亂,但依稀可以將內容分為藥、毒、蠱三大類。
焉蝶一張張掠過粗糙的紙頁,直到所尋的內容終於映入眼簾。
“玄山有冥,萬冥生穀。冥穀巫夜,毒蠱雙生。”
看著記載中的“巫夜”兩字,焉蝶的心跳忍不住急促起來。
雖然幾位長老和哥哥極少提及,但傳聞中的夜族與巫族之間,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隱蔽在玄冥山的夜族行蹤不定,極為擅毒,其中情毒一支又最是詭譎難測……”
“……以下毒之人的心血混合著百迭蟲、赤血蚣和千禪草煉製而成。中毒者若無解藥,亦不與下毒者調和精氣,每逢月陰之時,必受淫慾透骨之苦………”
“情毒無解,唯有千清泉的洗髓池或能做到外化祛毒。”
蝶娘壓下紛雜的思緒,指尖微顫著又翻過一頁,卻隻看到老者最後的批註,除此之外,便再無更多的資訊。
記載的那頁下方正夾雜著一篇薄薄的折圖。打開來細看,上麵已然清晰標記了前往洗髓池的路徑。
見後麵確實再無可用的內容,蝶娘合上古籍,隻猶豫一瞬便下定決心。
她必須去試試。
無論是當初依靠自己逃離山穀,還是此刻決定去洗髓池,焉蝶從來都不是個隻會坐以待斃的怯懦之人。
悄聲收拾了最簡單的行裝,蝶娘隨後推開房門,身影很快冇入在夜色之中——
林影綽動,晚風寒涼。
入夜後的千清泉比起白日,整片山林更顯蕭瑟而寂然,幾乎看不到人跡。
焉蝶順著折圖上的指引,以千清泉為中心,向西走百步後踏入一條人跡罕至的林道,接著摸索而下走了許久,直至耳邊能聽見隱隱約約的水流聲。
繼續穿過狹窄漫長的石徑,那陣震耳的水聲迴盪四方,就連地麵都好似在顫動。
蝶娘鼓足勇氣鑽過比人還高的草叢,眼前先是昏暗而後豁然開朗。
“嘩啦——嘩——”
激揚的瀑布自陡峭的岩壁奔騰而下,嘩啦啦地飛濺著,不斷拍打在凸起的岩石上,再順勢彙入山腳河流。
整片石灘在皎潔的月色下顯得格外開闊。
若是冇有老者的提醒,蝶娘即便到達此處,也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傳說中能療傷祛毒的洗髓池竟在那瀑布之後。
蝶娘將外衫和鞋襪藏在巨大的山石旁,才小心翼翼赤足沿著石灘一步步靠近喧囂的水幕。
在水簾與岩壁的交界處,她看到了一處角度極為刁鑽隱秘的縫隙。
當真狹窄又隱蔽。
捂著耳朵側身擠入的刹那,岩壁悶悶地籠住轟鳴水聲,焉蝶好奇地往裡走去,腳下的溫度隨著深入的步伐變得越來越高。
撲麵而來的濃熱霧氣遮掩了蝶孃的視線,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
山洞閉塞,她適應好半晌纔在逐漸清晰的視野中看到一汪清澈的泉池,正靜靜臥在中央。
池水平靜無波,還蒸騰著嫋嫋白煙,溫潤礦石形成的池壁映著幽光,照亮了狹小的山洞。
此處便是洗髓池。
按照老者留在古籍的記載,需要她浸冇在池水中忍受祛毒之苦,纔有可能解開自己身上的禁錮。
焉蝶先是好奇地將手指輕輕觸碰到水麵,不過一瞬,自手臂延伸到肩頭的藍色蝶紋驟然綻放,並且隱隱有向上浮動之勢,幾乎快要攀延到頸側。
蝶娘猛然察覺到了異常。
猶記得最開始蠱毒發作時隻在指尖顯形,而後是手腕到手臂,如今竟已爬到肩頸。肌膚上的蝶印如同在生長,隨著她與兄長的糾纏日益深入。
彷彿越是情深,毒性越為刻骨。
咬緊牙關,她解開僅剩的衣裙,忍受著體內血氣翻湧的衝撞感,一點點將全身泡入了洗髓池。
“咳!”
嘴角溢位紫紅色的血絲,卻並未如同蝶娘設想刮骨剃肉般的劇痛,而是隨著池水的熱氣將體內經脈輕輕沖刷,直至全身泛著暖意。
此刻她隻覺得舒緩、平靜與安謐。
睏倦如潮水般漫上,焉蝶趴在池邊倚靠著石麵,在氤氳的熱氣與潺潺的水聲中不知不覺間眼皮變得愈發沉重,很快陷入半夢半醒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