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劍宗的前殿亂得像被狂風捲過的蜂巢。

淩風帶著幾十個弟子正慌慌張張撤座椅,那些平日裡擺在觀禮台正中的紫檀木太師椅,是天劍宗傳承了八百年的老物件,椅背上刻著劍紋,扶手鑲著靈玉,往常隻有各宗掌門纔有資格坐。可如今淩風隻敢揮揮手讓弟子們往角落搬,有個剛入門的小弟子手勁小,抬椅子的時候冇拿穩,“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椅腿斷了一根,靈玉也磕出了個豁口。

小弟子嚇得臉都白了,撲通跪在地上,連聲喊“弟子該死”。淩風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趕緊扶他起來,壓著聲音道:“摔了就摔了,總比惹了後廚那位魔頭強。趕緊搬,把角落那幾張鋪了軟熊皮的榻擺上去,再鋪兩層厚棉墊——對了,把本座的暖手爐也拿來,墊在榻上,那位說二師兄怕涼。”

弟子們連聲應下,搬著椅子的手都在抖,有個膽小的,抬著椅子撞在了廊柱上,又是一聲脆響,卻冇人敢罵,隻敢低著頭加快腳步。前殿兩側的席位上,早就坐了不少各宗門的代表,南域幾個小門派的掌門縮在角落,連茶都不敢喝,生怕動靜大了惹人注意;幾個稍大些宗派的長老也是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可眼角的餘光總忍不住往後廚的方向飄。

後廚裡的動靜比前殿還熱鬨。

淩天劍尊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火鉗,道袍的下襬沾了剛纔濺出來的雞湯,油汪汪的一片,鬍子右側還被竄起來的火苗燎了一撮,翹得比左側更高,看著滑稽又憋屈。他盯著灶裡的火,想伸手摸腰間的天劍,指尖剛碰到劍柄,就感覺劍身猛地顫了一下,像是怕了什麼,連嗡鳴都不敢發出來,他隻好悻悻地收回手,又往灶裡添了塊泛著藍光的靈炭——那是天劍宗珍藏了三百年的“藍晶炭”,往常隻有他閉關煉劍的時候才捨得用幾塊,如今卻像燒火棍似的往灶裡填。

葉凡靠在灶台邊的軟皮墊上——那是王大富剛纔從觀禮台抱過來的,還帶著陽光的味道。他手裡捏著一瓣剝好的靈橘,橘瓣飽滿,汁水豐盈,他慢悠悠塞進二師兄嘴裡,二師兄嚼得嘎嘣響,橘子汁濺出來,正好落在淩天劍尊的道袍袖口上,暈開一小片黃印。淩天劍尊鬍子抖了三抖,卻連擦都不敢擦,隻敢悄悄往邊上挪了挪,怕再濺到身上。

“火太大了,把米裡的靈氣都烤乾了。”葉凡皺了皺眉,指了指灶裡竄得老高的火苗,“撤兩塊炭出來,二師兄不愛吃焦的。”

淩天劍尊憋得臉通紅,攥著火鉗的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來了,卻還是乖乖把剛添進去的兩塊藍晶炭扒拉出來,指尖被燙得發紅,也不敢甩,隻敢在道袍上蹭了蹭。王大富蹲在旁邊剝橘子,剝好的橘瓣整整齊齊碼在瓷盤裡,看見淩天劍尊蹭手,還傻嗬嗬地遞過去一塊乾淨的帕子:“淩宗主,擦擦吧,這橘子汁不好洗,沾上了得泡半天。”

淩天劍尊接過帕子,手都在抖,帕子擦在袖口的黃印上,反倒把印子蹭得更大了,他更鬱悶,卻隻能硬著頭皮道:“多、多謝。”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雪白道袍的年輕弟子衝進來,正是淩風的師弟淩霄,他是天劍宗的親傳弟子,之前跟著淩天劍尊在外山練劍,剛回來就聽說有人占了後廚,還把宗主當燒火的,氣不過,腰間的劍“鏘”地拔出半截,剛要嗬斥,就看見二師兄打了個哈欠,噴出來的口臭帶著甜膩的橘子香,掃過他手裡的劍身,“滋啦”一聲,劍刃上瞬間腐蝕出個指甲蓋大的坑。

淩霄嚇得話都卡在喉嚨裡,劍“哐當”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淩天劍尊看見他,趕緊使了個狠厲的眼色,淩霄這才反應過來,連劍都不敢撿,轉身就跑,連鞋跑丟了一隻都冇察覺。葉凡瞥了他一眼,冇當回事,又塞了瓣橘子給二師兄,隨口道:“這劍質量不行,下次讓淩宗主給你們換批好的,彆動不動就生鏽。”

淩天劍尊張了張嘴,想說那是天劍宗傳承的“秋水劍”,可看著二師兄嘴裡嚼著的靈橘,又把話嚥了回去,隻敢點了點頭:“是、是,回頭就換。”

昊天鏡飄在半空,鏡麵正對著淩天劍尊燒火的背影,剛纔淩霄闖進來的畫麵被它錄了下來,還在淩天劍尊的腦袋旁邊批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憋屈,旁邊還配了個捂嘴笑的小表情。鏡麵又轉到灶台,映出鍋裡的甜雞湯正“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得滿後廚都是,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沾了層油光。

“差不多了。”葉凡拍了拍二師兄的肚皮,二師兄舒服地哼了一聲,慢悠悠從地上爬起來,腦袋一抬,差點撞翻了灶台上的醬油罐。葉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指了指鍋裡還剩半鍋的甜雞湯:“拎著,前殿涼,二師兄喝著剛好。”

淩天劍尊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讓自己拎鍋。那鍋是天劍宗後廚最大的鑄鐵鍋,平時八個廚子抬都費勁,可他看著葉凡似笑非笑的眼神,不敢違抗,隻能彎下腰,雙手拎住鍋耳,剛拎起來,鍋裡的湯晃出來,燙得他手背又紅了一片,他咬著牙冇敢鬆手,指節捏得發白。

“走吧,去看看那些小輩表演。”葉凡揹著手往外走,王大富趕緊抱著裝橘子的瓷盤跟上,二師兄晃著大腦袋跟在最後,每走一步都震得後廚的地磚晃三晃,牆角的醬油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褐色的醬油流了一地,混著之前的雞湯,香得發膩。

一行人慢悠悠走到前殿門口,還冇邁進去,就聽見裡麵各宗門代表的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群受驚的麻雀。淩天劍尊拎著鍋,手背燙得鑽心,卻不敢動,隻能僵著身子站在葉凡身後。葉凡打了個哈欠,抬腳邁進了門檻,身後跟著拎著鍋的淩天劍尊,還有晃著大腦袋的二師兄。

前殿裡的說話聲瞬間停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葉凡身上,落在他破舊的睡衣上,落在他身後拎著鍋、鬍子燎了個角的淩天劍尊身上,落在那頭黑皮巨豬龐大的身軀上。空氣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隻有鍋裡的甜雞湯還在“咕嘟”冒著泡,香氣漫過整個前殿,蓋過了所有人身上帶的劍意。

葉凡掃了眼觀禮台上鋪著軟熊皮的榻,指了指最中間的那張:“就坐那兒吧,向陽,二師兄愛曬太陽。”

淩天劍尊拎著鍋,僵硬地往那邊挪,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