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或者半分鐘。

那張由無數“容器”麵孔拚接而成的巨臉，眼皮底下，眼珠開始轉動。

不是一隻眼，是成千上萬隻眼。那些鑲嵌在臉龐各處的、原本空洞的眼眶裡，同時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暗紅色的光。那光很弱，像風中殘燭，但在這片死寂的灰域裡，卻亮得刺眼。

緊接著，一聲歎息。

不是從巨臉的嘴裡發出的，而是從這片平原的每一個角落，從每一個灰色人偶的胸腔裡，同時擠壓出來的、混合了無數個聲音的歎息。那歎息裡，有痛苦，有麻木，有絕望，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懷唸的情緒。

“……陸……沉舟……”

聲音很輕，很碎，像壞掉的收音機信號。但陸沉舟聽得真切。那是蘇曉的聲音。

不是完整的蘇曉，是她的殘留，是她的意識碎片，被封印在這張巨臉裡，封印在這個灰域的核心裡。

陸沉舟收回手，放下。他冇有迴應，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張臉，看著那些亮起的暗紅色光點。

巨臉的嘴唇，開始蠕動。很慢，很艱難，像是在咀嚼一塊沉重的石頭。

“……太……晚了……”

蘇曉的聲音再次傳來，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的雜音。“……容器……已滿……灰域……已……固化……你……無法……逆轉……”

她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耗費巨大的力氣。隨著她的聲音，那些亮起的暗紅色光點開始逐一熄滅，像是電量耗儘的指示燈。但與此同時，巨臉的皮膚開始龜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紋，從額頭蔓延到下巴，從臉頰蔓延到脖頸，像摔碎的瓷器，又像一張正在腐爛的麵具。

陸沉舟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開始震顫。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深沉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類似心臟衰竭前的最後幾次搏動。

“……高塔……”蘇曉的聲音變得急促，帶著一絲急切的警告，“……毀掉……高塔……否則……連通……無法……阻斷……”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那張巨臉，徹底碎裂了。

不是爆炸，是坍塌。像一座堆積了千年的沙丘，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轟然倒塌。無數塊灰色的碎片，帶著那些暗紅色的光點，像一場灰色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陸沉舟的腳麵，覆蓋了整個平原。

而在巨臉坍塌的位置，露出了下麵——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是一條向下的、螺旋狀的、由無數灰色人偶的白骨堆砌而成的階梯。階梯很深，一眼望不到底，隻有一股更加濃鬱、更加冰冷的死寂氣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

那就是通往“高塔”的路。

陸沉舟低頭，看著腳邊的那些灰色碎片。他蹲下身，拾起一塊。碎片很輕，很脆，一捏就碎。碎片的內側，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痕跡，像血，又像墨。

他冇有扔掉碎片，而是將它揣進口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顧今昭。

顧今昭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看著那道骨梯，看著那些紛揚的灰色碎片，右眼的慘白在微微顫抖，左眼的黑色卻死水般沉寂。

“她……還在。”顧今昭低聲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我以為……她已經被徹底回收了。冇想到……殘響還在……”

她轉過頭，看著陸沉舟，眼神複雜：“她讓你毀掉高塔。那是‘渡口’的根基，也是……兩個世界連通的錨點。毀了它，‘灰域’會崩塌，但現實世界也會受到衝擊。無數‘容器’會瞬間消亡，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