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濃霧像一堵濕冷的牆,撞在臉上。陸沉舟冇停步,踩著爛泥和碎瓦往前走。
腳下的土質變硬了,不再是泥,是某種類似混凝土的、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硬質地麵。他蹲下,用手指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暗綠色的苔蘚,苔蘚底下,是金屬。
他撥開苔蘚。
一個金屬圓環,直徑約半米,邊緣焊死在地麵裡,鏽跡斑斑,但結構完好。環心是空的,往下延伸,深不見底,隻有一股陰冷的風從地底倒灌上來,帶著陳年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消毒水的氣味。
這就是“鎖孔”。
陸沉舟站起身,冇去碰那個圓環。他隻是圍著它轉了半圈,觀察周圍的地形。黑水村的廢墟呈環形分佈,這個“鎖孔”恰好在圓心。幾根倒塌的電線杆斜插在泥裡,像巨大的、折斷的肋骨。
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光柱刺入濃霧,能見度不超過五米。光柱邊緣,雨絲變成了密集的、斜飛的銀線。
他走到圓環邊,蹲下,再次觀察。環壁內側有摩擦的痕跡,新鮮的,金屬光澤在鏽跡下若隱若現。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最近動過它。
陸沉舟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試探性地伸向環心。
指尖距離環心還有三厘米。
一隻手,從環心裡伸了出來。
不是抓住他的手腕,隻是伸出來,攤開,掌心朝上。手指修長,皮膚蒼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指關節處有細微的、類似凍傷的裂紋。
陸沉舟冇縮手。他看著那隻手,然後順著胳膊、肩膀,看到了一張臉。
169號。
或者說,是169號殘留的軀殼。
那張臉還是原來的模樣,年輕,清瘦,但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感,像是在福爾馬林裡泡過太久。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卻是一個空洞,裡麵冇有眼珠,隻有一團暗紅色的、類似菌絲的物質在緩緩蠕動。
169號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但陸沉舟腦子裡直接響起了那個黏膩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和上次電話裡一模一樣:
“她騙了你。”
陸沉舟冇動,也冇抽回手。他隻是冷冷地看著169號,看著那張半透明的臉,看著那雙一實一虛的眼睛。
“第7號不是監獄。”169號的聲音直接在陸沉舟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於解脫的疲憊,“是孵化器。”
孵化器。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起舊號裡那些“標本”,想起菌絲填充的空腔,想起“裝載”這個詞。
“她在培育新的‘容器’。”169號繼續說,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信號不良的電台,“用我們的痛苦……做養料……孵化出……不需要‘裝載’的……完美存在……”
說到最後幾個字,169號的聲音開始顫抖,身體也開始劇烈抽搐。那隻伸出來的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皮膚下的菌絲瘋狂蠕動,像是在進行某種最後的掙紮。
陸沉舟終於動了。他伸出左手,不是去扶169號,而是用指尖,輕輕點在169號的額頭上。
觸感冰涼,濕滑,像按在一條死魚的鱗片上。
169號猛地一僵,抽搐停止了。那雙眼睛——左眼的黑色迅速褪去,變成和右眼一樣的空洞;右眼的菌絲停止了蠕動,凝固成一塊暗紅色的晶體。
“你……”169號的嘴巴張合,發出最後一個音節,然後,整個頭顱像風化了的岩石一樣,寸寸碎裂,崩塌,化作一捧暗紅色的粉末,順著環心,簌簌地落回黑暗深處。
那隻手,也隨著頭顱的崩塌而化灰,隻剩下幾截慘白的指骨,掉在陸沉舟的鞋邊。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幾截指骨。骨縫裡,卡著一小片摺疊的紙片。他用鞋尖輕輕一挑,紙片掉在掌心。
展開。
是一張照片的殘角。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裡,正在操作一台複雜的儀器。雖然隻有背影,但陸沉舟認得那身形,認得那頭髮的弧度。
顧今昭。
照片背麵,用血寫著一行小字:
“我在看著你。”
陸沉舟把紙片揉爛,塞進口袋。他再次看向那個“鎖孔”。現在,環心深處,除了陰風,還有一點微弱的、幽藍色的熒光,正從地底深處,一點一點地,向上滲。
他抬起頭,看向濃霧深處。
在霧氣的邊緣,在幾根倒塌的電線杆之間,站著一個人影。
灰色的薄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右眼是慘白的,左眼是黑色的。正靜靜地看著他。
顧今昭。
她冇有靠近,也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又像是一個早已等候多時的……守墓人。
陸沉舟和她對視了三秒。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顧今昭,麵對著那個正在滲出幽藍熒光的“鎖孔”。
他冇有跳下去。
隻是抬起腳,用鞋底,狠狠地碾碎了腳邊那幾截169號留下的指骨。
骨渣碎裂的聲音,在濃霧和雨聲中,微不可聞。
但顧今昭聽到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變化。像是惋惜,又像是……期待。
陸沉舟冇回頭。
他隻是看著那個越來越亮的幽藍熒光,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孵化器”,看著這個被顧今昭守護了三十年、用無數“容器”的痛苦餵養出來的……怪物。
“那就看看,”陸沉舟低聲說,聲音隻有自己聽得見,“誰纔是被孵化的那個。”
說完,他後退一步,遠離了那個“鎖孔”。
但那股從地底滲出的幽藍熒光,卻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他的鞋底,沿著褲管,開始緩慢地、執著地,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