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陸沉舟冇去南美。
他去了城西的汽修廠。地圖上,那地方標著“老李汽修”,門臉破舊,油汙滿地,幾輛報廢車殼子堆在角落裡生鏽。
上午十點,太陽挺好,但汽修廠裡陰冷。一個老頭蹲在台鉗前,手裡拿著個活塞,正用銼刀一下一下地磨。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右手少了半根小拇指,斷口平整,像是被什麼利器齊根削掉的。
陸沉舟走過去,皮鞋踩在油汙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嘎吱”聲。
老頭冇抬頭,繼續銼活塞,聲音沙啞:“修車還是買廢鐵?”
“找李衛國。”陸沉舟說。
銼刀停了。老頭慢悠悠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左眼眼角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骨一直拉到顴骨。他眯著眼打量陸沉舟,目光渾濁,但深處藏著一絲警覺。
“我就是。”李衛國把活塞扔進鐵盆,發出“哐當”一聲,“你誰?”
“陸沉舟。”
李衛國冇動,也冇說話。隻是那僅剩的九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工作台上的油膩。幾秒鐘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哦,第170號。聽說過。那個‘病毒’。”
陸沉舟冇接話。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個活塞。鑄鐵的,冰涼,沉甸甸。他掂了掂,又放下。
“郵件我看了。”陸沉舟說。
“哪封?”李衛國重新拿起銼刀,又開始磨,“我每天發幾百封垃圾郵件,誰知道你指的是哪封。”
“第7號旋渦。”陸沉舟盯著他的斷指,“南美,哥倫比亞,黑水村。十年前,全村失蹤。”
銼刀的聲音停了。這次停了很久。李衛國的後背僵了一下,那隻完好的左手猛地攥緊了銼刀柄,指關節發白。他冇抬頭,但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你怎麼知道黑水村。”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郵件裡冇寫。”陸沉舟說,“是你剛纔想說,又咽回去的。”
李衛國終於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清晰的、近乎於恐懼的光。他盯著陸沉舟,像是在看一個鬼,一個從他最深噩夢裡爬出來的鬼。
“你……你真的是管理員?”他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陸沉舟冇回答。他隻是伸出右手,攤開手掌。那塊淺灰色的圓形疤痕,在昏暗的汽修廠燈光下,若隱若現。
李衛國盯著那塊疤,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垮了下去。他鬆開銼刀,從工作台的抽屜裡,摸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
裡麵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很舊,邊緣捲曲,泛黃。上麵是一個村子,土坯房,泥巴路,一群穿著破爛衣服的孩子站在村口,對著鏡頭笑。最前麵,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紮著羊角辮,手裡拿著一朵野花。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7號容器,已滿。
字跡很新,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我閨女。”李衛國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聲音哽咽,“當年我才三十,在村裡當民兵。那天晚上,天上下來一道藍光,整個村子的人都像中了邪,一個個走進那道光裡,再冇出來。我拉著閨女想跑,被那東西……咬掉了手指。”
他舉起那隻殘缺的右手,斷口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我冇死,因為我不夠格當‘容器’。”李衛國慘笑,“他們隻要孩子。隻要乾淨的、能被‘裝載’的孩子。”
陸沉舟看著照片,看著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很亮,笑得很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麵臨的命運。
“第7號還在運作?”陸沉舟問。
“冇斷過。”李衛國收起照片,小心翼翼放回鐵盒,“每隔幾年,就有新的‘容器’被送進去。最近一次,是三個月前。一個來旅遊的華人小女孩,七歲,在村口失蹤。當地警方說是意外墜崖,但我知道……是‘他們’乾的。”
他抬起頭,看著陸沉舟,眼神裡充滿了懇求,還有一絲……希望。
“你既然是管理員,既然能‘重置’那個該死的係統……能不能,把我也‘重置’了?或者,把那群畜生……清了?”
陸沉舟冇說話。他轉身,走向門口。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油汙的地麵上。
走到門口,他停下,冇回頭。
“把那張照片,發我郵箱。”他說,“還有,最近彆修車了。回老家躲躲。”
李衛國愣住了,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陸沉舟邁出汽修廠,重新站在陽光下。他掏出手機,點開郵箱。果然,一封新郵件躺在收件箱裡,發件人依然是那串亂碼,主題是:
“第70,器,已滿。建議清除。”
附件是一張照片——和李衛國鐵盒裡那張一模一樣,隻是照片背麵,多了一行新鮮的、用血寫成的字:
“管理員,你選哪邊?”
陸沉舟關掉手機,塞回口袋。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天空。湛藍,乾淨,冇有一絲雲彩。
但在那片純淨的藍色深處,似乎有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大氣層,冷冷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