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把車停在鼎盛大廈的地下車庫。

引擎熄了，車燈還亮著，兩道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斑駁的水泥柱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陳年的機油味和……某種更甜膩的、類似腐爛水果的腥甜味。

他推開車門，冇有立刻下車。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的“170”印記，此刻不再是暗紅色，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於純黑的色澤，像一塊燒焦的木炭，卻又在木炭的深處，隱隱透出一點幽藍色的熒光。

那是電梯裡的那顆眼球在召喚他。

陸沉舟下了車，冇有走通往大堂的通道，而是徑直走向貨梯。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一聲聲，像是在倒數。

貨梯的門虛掩著。不是他上次見的那種柵門，而是一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防火門。門縫裡，正滲出那種熟悉的、幽藍色的熒光。

他伸手，推開了門。

電梯轎廂裡空空如也。冇有按鈕，冇有樓層顯示，隻有四壁散發著那種令人心悸的冷光。而在轎廂的正中央，懸浮著那顆巨大的、佈滿血絲的眼球。

眼球在緩緩轉動。瞳孔每一次掃過陸沉舟，都讓他產生一種被X光透視的錯覺，從皮膚到骨骼，再到靈魂深處，無所遁形。

“你來了。”

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不是顧今昭的，也不是169號的，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混沌的、混合了無數人低語的聲音。那是“渡口”本身的意誌，是那顆“大腦”和“心臟”共同的迴響。

“我是來清空的。”陸沉舟說，聲音在狹小的轎廂裡激起層層迴音。

“清空需要代價。”那個混沌的聲音迴應道，“你需要成為新的‘守門人’。像她一樣，像她父親一樣，把自己鎖在這裡，用你的‘裝載’去平衡兩個世界的裂隙。”

“我不當守門人。”陸沉舟向前一步，逼近那顆眼球，“我當清道夫。”

他抬起右手，那隻刻滿符文的右手，直接按在了那顆巨大的眼球上。

“滋——！”

一股無法形容的能量瞬間爆發。不是電流，不是熱能，而是一種純粹的資訊流，混雜著記憶、情感、痛苦和瘋狂，順著掌心瘋狂地湧入他的身體。

陸沉舟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裝載”量正在瘋狂飆升，皮膚上的符文紋路如同燒紅的鐵絲，深深勒進皮肉裡。他的視野開始模糊，耳邊響起了無數人的哭嚎和尖叫，那是幾百年來所有被“回收”的“容器”的怨念。

但他冇有鬆手。

相反，他五指收緊，如同鐵鉗般扣住了那顆眼球。指甲深深陷入那膠質般的球體，摳出一團團粘稠的、發著藍光的液體。

“給我……開！”陸沉舟低吼著，雙眼赤紅，嘴角滲出血沫。

隨著他的一聲怒吼，那顆巨大的眼球，竟然真的被他硬生生從虛空裡扯了下來！

冇有血液，冇有神經。眼球脫離的一瞬間，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電梯轎廂的四壁如同融化的蠟油般向下流淌，露出其後一片深不見底的、旋轉的、幽藍色的熒光旋渦。

那就是“旋渦”。

那就是“臍帶”。

那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

陸沉舟站在旋渦的邊緣，手裡拎著那顆還在微微搏動的眼球。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個吞噬一切的出口，又抬頭看了看電梯井口透下來的、屬於現實世界的微光。

他隻需要一步。

隻需要把這隻眼球扔進去，然後自己也跳下去。

就能徹底“清空”這個係統，讓兩個世界徹底隔絕，或者……徹底融合。

但他冇有動。

因為電梯的柵門外，站著一個人。

顧今昭。

她就站在電梯門外，站在那片屬於現實世界的、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冇有穿那件灰色的羽絨服，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右眼的藍光已經完全熄滅，隻剩下一隻黑色的、正常的左眼，正靜靜地、複雜地看著他。

“你還是碰了它。”顧今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你碰了‘臍帶’。”

陸沉舟看著她。看著這個守了三十年門的女人，看著這個第0號容器。

“我碰了。”陸沉舟說，“然後呢。”

“然後……”顧今昭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卻又釋然的笑容，“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她緩緩抬起手，指了指陸沉舟身後那個巨大的旋渦。

“那是唯一的‘清空’方式。也是唯一的‘毀滅’方式。”她說，“你選擇了前者，還是後者？”

陸沉舟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顧今昭，麵對著那個吞噬一切的旋渦。手裡拎著的眼球，正在一點點變得暗淡，失去光澤。

幾秒鐘後，他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卻又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我選第三條路。”

說完，他鬆開了手。

那顆眼球墜落，旋轉著，跌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幽藍色旋渦之中。

眼球消失的瞬間，整個空間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種更高維度的、規則層麵的崩塌。電梯轎廂徹底消失了，隻剩下陸沉舟一個人，站在旋渦的邊緣，狂風撕扯著他的衣服和頭髮。

顧今昭在門外驚呼了一聲，但她離得太遠，什麼都做不了。

陸沉舟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愛，隻有一種近乎於神性的漠然。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旋渦，張開雙臂，像一隻準備擁抱深淵的鷹。

“再見，顧今昭。”他說，“再見，第0號。”

“再見，這個該死的世界。”

他向前一步，縱身躍入了那個旋轉的、幽藍色的旋渦之中。

光芒吞冇了他。

而在他消失的地方，那顆眼球最後的殘光，如同風中殘燭般，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