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孫家老宅的滿月童謠,到了後半夜才停。
那些穿著舊式滿月衣的小孩,一個接一個散進孫家院牆裡。院子裡的搖籃也不再晃,隻有紅線銅錢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孫桂芝坐在門檻上,臉色仍舊白得嚇人。
李大有給她披著外套,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剛纔那場“滿月問名”,幾乎把孫氏幾代人藏起來的替生賬全翻了出來。
不止孫槐香。
也不止孫桂蘭。
東孫家、西孫家,幾代人裡,有三個孩子被借過母名。
有的生母是童養媳。
有的是寡嫂。
還有一個,甚至是被賣到孫家做活的外來女人。
她們的名字都被寫在了旁註裡。
不是為了改掉孩子是誰。
而是為了告訴後來人:
誰疼過。
誰被抹掉過。
誰被寫成了彆人的福氣。
孫桂芝鞋邊沾著泥,眼睛一直紅著。
她低聲說:
“我以後得給他們燒紙。”
蘇晚禾坐在她旁邊。
“燒紙不急。”
“那急什麼?”
“先記住。”
孫桂芝點點頭。
“我記。”
她抬頭看了一眼蘇晚禾的右腳。
“你的那個印子呢?”
蘇晚禾低頭。
紅印已經退了不少。
最開始從鞋尖往上爬,像要把她整隻腳都染成一隻新娘鞋。現在隻剩鞋側一條細紅線,繞著鞋幫一圈。
看著不明顯。
卻像一根繩。
周硯蹲下看了看。
“還在。”
蘇晚禾把腳往回收。
“你能不能彆每次都看得這麼認真?”
周硯抬頭。
“怕它又往上爬。”
“你說得這麼正經,我都不好意思嫌你。”
周念坐在蘇晚禾懷裡,已經困得直點頭。
但她不肯睡。
“哥哥還在山上。”
她小聲說。
周敘的名字仍留在北山引名燈裡。
北山未歸女名錄開啟後,周敘成了引名的人。
柳三娘歸了。
趙小枝守了村口。
孫槐香和孫桂蘭的替生賬也被寫清。
可是那盞燈還冇回來。
旁註冊上,“引名三日”四個字微微發亮。
周硯看著那行字。
“周敘。”
紙頁上的水印輕輕動了一下。
“爸爸。”
他的聲音比之前弱。
像隔著很遠的水傳來。
蘇晚禾立刻問:
“你還好嗎?”
“還好。”
“怕不怕?”
“有一點。”
“那我們去接你。”
“不行。”
周敘的聲音很急。
“燈還不能滅。”
“北山那些姐姐還冇排完隊。”
周念一下哭了。
“可是你會累。”
“我可以再撐一會兒。”
周硯問:
“有人找你?”
紙頁上的水印沉默片刻。
“有。”
“誰?”
“一個女人。”
“她叫你什麼?”
“她叫我小幺。”
蘇晚禾臉色微變。
周硯也抬起頭。
“小幺?”
“嗯。”
周敘聲音很低。
“她說,她不是要我出生。”
“她隻是想借我一夜。”
周念急了。
“不借!”
蘇晚禾把她抱緊。
“她有冇有說為什麼?”
周敘說:
“她說,她的墳裡少一個孩子。”
四週一下安靜下來。
周硯翻開旁註冊。
周敘那一頁旁邊,那行之前出現過的字又浮了出來:
北山春桃墳。
借子一夜。
這一次,字跡比之前更深。
像有人已經等得不耐煩。
馬守山臉色難看。
“春桃墳……”
趙有福靠在院牆邊,剛緩過一點氣,聽見這三個字又站了起來。
“不能拖了。”
周硯看向他。
“你知道墳在哪兒?”
趙有福搖頭。
“我不知道具體在哪兒。”
“你不是說她在北山?”
“那是聽老輩人說的。”
趙有福喘了幾口氣。
“北山上有很多假墳。”
“山神廟那邊是衣冠,不是真墳。”
“真墳不能立碑。”
“為什麼?”
趙有福看了一眼旁註冊。
“因為許春桃這個名字,早就被周家改成孫春桃了。”
“如果北山再立許春桃的碑,周家祖墳裡的孫春桃就會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