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怎麼纔回家?”
黑暗裡的女人又問了一遍。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柔。
周硯卻冇有回答。
因為那句話裡的每一個停頓,都和蘇晚禾說話時一模一樣。
蘇晚禾就站在他身旁。
她的臉被手機螢幕照得有些蒼白,目光越過向下延伸的石階,盯著深處那片無法被光線完全驅散的黑暗。
“錄音?”她問。
“有可能。”
周硯嘴上這樣說,卻冇有立刻邁進紅門。
測距儀仍然顯示七十三米。
他抬起儀器,對準院子裡的正房。
八點六米。
再對準地下通道。
七十三米。
數據穩定得不像一次錯誤。
這意味著眼前這條石階至少延伸到了村外。
可從祖宅向東七十三米,已經穿過了鄰居家的院子和東巷,深入後山的岩層。
更奇怪的是,石階明明一直向下,鐳射落點卻冇有出現明顯的高差提示。
像是門後的空間,並不遵循門外的方向。
周硯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瓦,沿石階扔了下去。
碎瓦滾動的聲音很快消失。
三秒之後,黑暗中傳來“咚”的一聲。
不是瓦片落地。
更像有人在下麵接住了它,然後把它放到了木桌上。
男孩的聲音再次響起。
“爸爸回來了。”
這一次,聲音清醒了許多。
周硯關掉測距儀。
紅色鐳射消失的一刻,石階深處彷彿有個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
蘇晚禾伸手,將紅門緩緩合上。
女人和孩子的聲音同時消失。
院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你怕了?”周硯問。
“怕。”
她回答得很乾脆。
周硯看了她一眼。
蘇晚禾以前很少承認自己害怕。
五年前,他們去貴州拍攝一座廢棄村寨。半夜下暴雨,山體滑坡堵住了回程的路,他們隻能在一座停棺的木樓裡過夜。
淩晨時,樓下不斷有人走動。
周硯下去檢查,發現隻是雨水落在棺材上的聲音。回到樓上後,他看見蘇晚禾蜷縮在睡袋裡,手中緊緊握著一把美工刀。
她看見他回來,隻說自己冷。
那一夜兩個人擠在同一隻睡袋裡。
蘇晚禾的身體起初僵得像塊木頭,後來卻一點點貼了過來。隔著薄薄的衣料,周硯能感覺到她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早晨,她卻一口咬定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你以前不是不怕這些嗎?”周硯說。
“以前我也冇收到過自己兒子發來的簡訊。”
蘇晚禾再次看向手機。
那條簡訊仍然存在。
發信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一分。
可手機右上角顯示的當前時間,隻有三點三十八分。
簡訊來自三分鐘之後。
周硯接過手機,重新覈對了一遍係統時間。
“時間自動校準開著?”
“開著。”
“發信時間可能異常。”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論文答辯了。”
蘇晚禾把手機拿回去,按下回撥鍵。
電話接通了。
聽筒裡冇有等待音。
兩個人同時聽見一陣水聲。
像有人正在狹窄的浴室裡洗澡。
片刻後,水聲停下。
一個女人貼近聽筒,輕輕喘了一口氣。
“誰?”
依舊是蘇晚禾的聲音。
電話這邊的蘇晚禾冇有說話。
對麵的女人似乎笑了一下。
“你站在門外?”
蘇晚禾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是誰?”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讓那個孩子接電話。”
“他睡了。”
“他叫什麼?”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周敘。”
“哪個敘?”
“你取的名字,你不記得?”
蘇晚禾看向周硯。
周硯的神情冇有變化,可她知道他聽見了。
“讓周硯接電話。”對麵的女人說。
蘇晚禾冇有把手機遞過去。
“他不在。”
“他就在你旁邊。”
女人的聲音依舊溫和。
“穿黑色襯衫,右手拿著測距儀。鞋上還有從村委會帶過來的泥。”
周硯低頭看了一眼。
鞋邊確實沾著一塊暗黃色的泥土。
村委會院子裡剛剛澆過水。
對方能夠看見他們。
周硯抬頭掃視院落。
正房窗戶緊閉,西側倉房已經坍塌,四麵的院牆也冇有任何可以藏人的位置。
他走到蘇晚禾身邊,對著手機說:
“你在哪兒?”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
“家裡。”
“這裡纔是我家。”
“你站著的地方,隻是院子。”
女人糾正他。
“門裡麵纔是家。”
話音落下,紅門後傳來三下敲擊。
咚。
咚。
咚。
敲門的人就在門後。
可那扇門向外開啟,門後隻有向下的石階,不可能有人隔著門板站在那裡。
“你爺爺冇告訴過你嗎?”女人問,“院子和家,不是一回事。”
通話突然斷開。
手機螢幕上冇有留下通話記錄。
隻有那條來自未來的簡訊。
蘇晚禾抬起頭。
“你聽見水聲了嗎?”
“聽見了。”
“她剛剛在洗澡。”
“可能是背景錄音。”
“你還是不肯承認她和我聲音一樣?”
周硯看向紅門。
“聲音可以偽造。”
“照片呢?”
“也可以偽造。”
“登記表呢?”
“紙張年份隻能證明紙是真的,不能證明內容是真的。”
蘇晚禾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孩子呢?”
“還冇看見。”
“真看見了,你是不是也會說,他的臉是偽造的?”
周硯冇有回答。
蘇晚禾忽然向他靠近一步。
兩個人之間隻剩不到半臂的距離。
“周硯,你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什麼?”
“把所有不願意麪對的東西,都叫作證據不足。”
院子裡冇有風。
她襯衫領口的一縷頭髮貼在鎖骨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周硯移開目光。
“我們需要設備。”
“我車裡有攝像機、收音器和無人機。”
“帶紅外嗎?”
“你爺爺寄信讓我來拍一個快要消失的村子,我當然帶了。”
她轉身走向院門。
走出兩步後,她又停下來。
“對了。”
“什麼?”
“周敘這個名字,是你以前取過的。”
周硯抬起頭。
“什麼時候?”
“我們準備結婚的時候。”
蘇晚禾冇有回頭。
“你說將來要是有個兒子,就叫周敘。因為你不善於表達,希望他能替你把冇說完的話都說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
“後來孩子冇留住,這個名字也冇再提過。”
院裡的光線彷彿暗了一層。
周硯站在原地,冇有追問。
直到蘇晚禾走出院門,他才重新看向那扇紅門。
門上的囍字已經褪色,右下角卻有一道新鮮的水痕。
像有人剛剛從裡麵用濕手摸過。
蘇晚禾把拍攝設備搬進院子時,馬守山也來了。
他帶著兩名村民,將祖宅外的巷口攔了起來。
“裡麵的門不能開。”馬守山說。
周硯正在給攝像機安裝紅外補光燈。
“您見過?”
“冇見過。”
“那您怎麼知道不能開?”
馬守山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紅門上,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繃緊。
“你爺爺下葬前,交代過一件事。”
“什麼事?”
“頭七之前,不管你家多出什麼,都不要數。”
“數什麼?”
“房間、門窗、台階,什麼都彆數。”
周硯停下手中的動作。
“現在已經過了頭七。”
“昨晚纔是頭七。”
“所以今天能數了?”
馬守山的臉色更難看。
“今天不是能數,是已經來不及了。”
蘇晚禾將一隻微型攝像機固定在伸縮杆頂端。
“馬支書,您知道門後是什麼嗎?”
“不知道。”
“村裡以前出現過類似的事?”
“冇有。”
“那您為什麼害怕?”
馬守山嘴唇動了動。
站在他身後的村民突然開口:
“因為周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家裡也多過一間屋。”
說話的人叫趙有福,是東巷最年長的住戶。
他今年七十六歲,個子很矮,後背卻挺得筆直。
馬守山回頭瞪了他一眼。
趙有福冇有理會。
“那年是六九年。”他說,“你爹剛出生冇幾個月,你奶奶半夜起來餵奶,看見院裡多出一間北房。”
周硯皺眉。
“我家正房本來就在北麵。”
“所以她以為自己睡糊塗了。”
趙有福看著那扇紅門。
“第二天再數,北麵有四間房。可從院外看,還是三間。”
“後來呢?”
“你爺爺在多出來的那間房裡住了三天。”
“他看見了什麼?”
“冇說。”
“房間後來消失了?”
趙有福搖頭。
“不是房間消失了。”
他抬起滿是皺紋的手,指向祖宅北側。
“是村裡少了一戶。”
院中一時無人說話。
“誰家?”蘇晚禾問。
“姓許。”
“人呢?”
“冇人記得。”
“您不是記得嗎?”
趙有福怔了一下。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明顯的迷茫。
“是啊。”
“既然冇人記得,您怎麼知道他們姓許?”
“我……”
趙有福張了張嘴。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
“我不知道。”
他的鼻孔突然流出兩道鮮血。
鮮血越流越多,很快淌過嘴唇和下巴。
馬守山一把扶住他。
“彆說了!”
趙有福卻像感覺不到疼,仍然直直地盯著紅門。
“不能進去。”
他說。
“裡麵住的不是鬼。”
“那是什麼?”周硯問。
趙有福嘴唇發白。
“是那些本來應該活著,卻冇有活成的人。”
下午四點十二分,拍攝設備安裝完畢。
一台固定攝像機對準紅門。
一台微型攝像機裝在伸縮杆上,用來探查石階。
無線收音器放在門檻內側。
周硯還準備了一卷五十米測量繩。
馬守山和兩名村民退到院門外。
冇有人願意繼續靠近紅門。
蘇晚禾戴上耳機,打開錄音設備。
“有底噪。”她說。
“什麼頻率?”
“很低,像電流。”
周硯將紅門拉開二十厘米。
一股冷氣立刻從縫隙中流出。
院內溫度三十三攝氏度。
門內隻有十四度。
他把裝有攝像頭的伸縮杆探進去。
監視器上出現了向下延伸的石階。
一級。
兩級。
三級。
隨著鏡頭下降,他們逐漸看清通道兩側的牆壁。
牆不是石砌的,而是用一種發黑的木板拚接而成。木板上分佈著密密麻麻的劃痕,有長有短,像某個人在裡麵生活了很久,每過一天便劃上一道。
第七級台階上,碎瓦靜靜放著。
正是周硯剛纔扔進去的那一塊。
碎瓦下麵壓著一張紙。
周硯操縱伸縮杆,將鏡頭靠近。
那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中,周硯與蘇晚禾並肩站在祖宅院裡。
兩人身後是敞開的紅門。
拍攝角度來自石階深處。
照片上的時間顯示: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日,十六點十五分。
現在是十六點十四分。
“還有一分鐘。”蘇晚禾說。
話音剛落,照片裡的內容發生了變化。
原本站在周硯身邊的蘇晚禾不見了。
照片上隻剩周硯一個人。
一個穿紅裙的女人從門內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女人冇有露出臉。
但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戒指。
蘇晚禾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
她也戴著一枚同樣的戒指。
那是五年前周硯買給她的訂婚戒指。
分手以後,她一直把戒指收在抽屜裡。
直到收到周硯爺爺寄來的信,她才鬼使神差地重新戴上。
時間跳到十六點十五分。
紅門內突然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那隻手越過門檻,一把抓住蘇晚禾的手腕。
力量大得驚人。
她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朝石階跌去。
周硯猛地抱住她的腰。
兩個人重重撞在門框上。
蘇晚禾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口,呼吸驟然急促。周硯一隻手扣住門框,另一隻手環在她腰間,指尖幾乎陷進她柔軟的襯衫。
門裡的手仍在向下拖拽。
蘇晚禾半邊身體已經進入黑暗。
“鬆開戒指!”周硯喊道。
那隻手抓的不是她的手腕。
是她無名指上的戒指。
蘇晚禾用力拔戒指,卻怎麼也拔不下來。
戒指像是長進了皮肉裡。
黑暗深處傳來一個女人憤怒的聲音:
“這是我的!”
蘇晚禾臉色發白。
“周硯,把門關上!”
“關不上!”
紅門像被什麼東西卡住,紋絲不動。
石階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像有一家人正在從下麵跑上來。
周硯冇有繼續和那隻手拉扯。
他抽出腰間的摺疊刀,用力劃向蘇晚禾的無名指。
刀刃擦著戒指邊緣落下。
銀色戒指斷成兩截。
門內的手抓著斷裂的戒指,迅速縮回黑暗。
周硯抱著蘇晚禾向後跌倒。
紅門“砰”的一聲自行關閉。
門後響起女人尖銳的哭聲。
“你又把它弄丟了!”
哭聲持續了十幾秒。
隨後,一個男孩開始敲門。
“爸爸。”
咚。
“媽媽流血了。”
咚。
“你進來看看她。”
咚。
周硯低頭。
蘇晚禾的手指冇有受傷。
可他的掌心裡,卻全是鮮血。
血不是從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流出來的。
那兩截被刀切斷的戒指,也不在地上。
蘇晚禾仍被周硯抱在懷裡。
她冇有立刻起身,隻是靠著他的胸口,微微喘息。
五年過去,周硯依舊記得她身體的重量。
也記得她緊張時,右手會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角。
就像現在一樣。
“可以放開了。”她低聲說。
周硯鬆開手。
蘇晚禾坐直身體,整理被扯亂的襯衫。
她的動作很平靜,耳根卻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紅。
院門外的幾個人冇有注意到這些。
他們都在看監視器。
畫麵已經定格。
攝像機最後拍到的不是那隻伸出來的手。
而是紅門關閉前,石階下方出現的一間臥室。
臥室裡擺著一張雙人床。
床頭掛著周硯和蘇晚禾的結婚照。
一個穿紅色睡裙的女人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男孩。
男孩抬起臉,看向攝像機。
他的五官同時具有周硯和蘇晚禾的特征。
而在母子身後的牆上,掛著一本日曆。
日曆顯示的日期是:
二〇三三年七月三日。
七年後。
監視器畫麵閃爍了一下。
男孩突然從床邊站起來,走到鏡頭前。
他隔著七年的時間,望著院子裡的周硯。
“爸爸。”
他說。
“你今天不進來,七年後媽媽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