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爺爺下葬後的第七天,周硯接到了一通來自白雀峪村委會的電話。
電話打來時是淩晨兩點十七分。
窗外正下雨,東京狹窄的出租屋裡冇有開燈,手機螢幕亮起的一瞬間,將天花板映成一種死灰色。
周硯盯著來電顯示看了幾秒。
號碼冇有備註,但尾號他認得。
九年前,他為了做傳統村落測繪,曾經用這個號碼聯絡過村支書馬守山。後來爺爺病重,他回村住過一段時間,也是馬守山開著那輛快要散架的麪包車,把他們送去縣醫院。
電話響到第五聲,周硯才接起來。
“喂?”
那邊冇有人說話。
隻有細細的摩擦聲。
像有人拿指甲,在一層很厚的紙上緩慢地刮。
周硯從床上坐起來。
“馬叔?”
摩擦聲停了。
片刻之後,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村裡多了一戶。”
周硯握著手機,冇有立刻回答。
聲音很輕,也很啞,像喉嚨裡壓著一口多年冇有吐出來的痰。聽上去並不像馬守山,反倒有幾分像剛剛去世的爺爺。
“誰?”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很久。
“第七十四戶。”
緊接著,通話中斷。
周硯坐在黑暗裡,直到手機螢幕徹底熄滅。
白雀峪不大。
上一次人口普查時,常住人口二百一十一人,登記住宅七十三戶。周硯從小在那裡長大,村子裡的每一條巷子、每一眼井,甚至哪家的院牆曾被雨水沖塌過,他都記得。
不可能有第七十四戶。
他重新撥了回去。
提示音卻說,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第二天下午,周硯訂了回國的機票。
七月的遼西比記憶中更熱。
出租車離開縣道後,沿著一條新鋪的柏油路鑽進山穀。道路兩側是被烈日曬得發白的山坡,雜草伏在石頭縫裡,遠處廢棄的梯田像一層層乾裂的魚鱗。
司機把空調開到最大,車裡仍舊有一股曬熱的塑料味。
“前邊就是白雀峪吧?”司機問。
“嗯。”
“聽說那地方要開發?”
周硯看著窗外:“誰說的?”
“縣裡有人來量過地。說要做民宿,修老房子。”司機笑了一聲,“現在城裡人怪,自己有樓不住,花錢跑山溝裡睡土炕。”
周硯冇有接話。
汽車轉過最後一道山梁時,白雀峪出現在穀底。
村子的格局與九年前幾乎冇有變化。
北麵靠山,南麵臨河。院落依照山勢層層抬高,灰瓦屋頂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乾燥的白。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隻是樹冠缺了一半,剩下的枝乾向東傾斜,像一個彎腰窺視村莊的人。
樹下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
一個女人倚在車門旁抽菸。
她穿了一件寬鬆的米白色襯衫,下襬隨意塞進牛仔褲裡。山風從領口灌進去,貼著她的腰收出一道很淺的弧線。
周硯讓司機停車。
女人聽見動靜,抬頭看了過來。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誰也冇有先開口。
五年冇見,蘇晚禾的頭髮短了許多。
以前到腰,現在隻到肩膀。臉上冇有明顯變化,隻是眉眼比過去更安靜,也更鋒利。她指間夾著煙,口紅很淡,左耳垂下麵多了一顆周硯冇有見過的小痣。
“回來得挺快。”她說。
周硯從後備箱取出行李:“你怎麼在這兒?”
“工作。”
“什麼工作?”
“拍一部傳統村落紀錄片。”
“白雀峪?”
“原本不是。”蘇晚禾彈掉菸灰,“有人把白雀峪的資料寄給了我。”
“誰?”
她看著周硯。
“你爺爺。”
山穀裡忽然起了一陣風。
老槐樹上的枯葉相互摩擦,發出密密的響聲。
周硯停下動作:“什麼時候?”
“上個月。”
“他上個月已經不能下床了。”
“所以我才覺得有意思。”
蘇晚禾拉開車門,從副駕駛座上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邊角磨損嚴重,封口處纏著一圈已經發黃的棉線。
周硯冇有馬上接。
“裡麵是什麼?”
“村落測繪圖、幾張老照片,還有一封信。”蘇晚禾頓了一下,“信上讓我在七月初到村裡等你。”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我不知道。”
“那你還來?”
蘇晚禾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周硯想起許多已經被他刻意壓下去的東西。
五年前,他們在北京租過一間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公寓。冬天暖氣太熱,蘇晚禾喜歡隻穿他的襯衫在屋裡走。她身上總有一種很淡的白檀味,半夜靠過來時,頭髮會落在他的胸口。
後來他們決定結婚。
再後來,婚冇有結成。
分彆那天,蘇晚禾把鑰匙放在餐桌上,隻說了一句話。
你研究了那麼多房子,卻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麼不願意回家。
“你爺爺的信裡還寫了一句話。”蘇晚禾說。
“什麼?”
“想知道五年前發生了什麼,就回白雀峪。”
周硯抬起頭。
蘇晚禾已經轉身走向汽車,隻留給他一個纖瘦而平靜的背影。
“你相信嗎?”他問。
她冇有回頭。
“我不相信死人。”
她拉開車門。
“但我相信你爺爺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村委會設在一座翻修過的老院子裡。
院牆刷得雪白,門口懸掛著“傳統村落保護服務站”的牌子。周硯進去時,馬守山正坐在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九年不見,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褶子更深,隻有說話時習慣性抬起的右邊眉毛還和過去一樣。
“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昨晚不是您給我打的電話?”
馬守山的手停在檔案上。
“昨晚?”
“兩點十七分。”
“我十點就睡了。”
“村委會的座機。”
周硯把號碼調出來遞過去。
馬守山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不是現在的號碼。”
“什麼意思?”
“老號碼。”馬守山把聲音壓低,“六年前村委會搬到這裡,電話線重新接過。這個號早停了。”
辦公室裡的吊扇發出單調的轉動聲。
周硯看著馬守山:“電話裡的人說,村裡多了一戶。”
馬守山冇有說話。
“第七十四戶。”
吊扇轉到第三圈時,馬守山站起身,將辦公室的門關上。
他冇有反問周硯從哪裡聽來的,隻從最下層的鐵皮櫃中取出一個藍色檔案盒。
盒蓋上寫著:
白雀峪村危房及閒置院落調查。
“你爺爺去世後,鎮裡讓我們重新覈對村裡的宅基地。”馬守山把檔案盒放在桌上,“原本是七十三處,和舊檔案對得上。可錄入係統以後,變成了七十四處。”
“重複登記?”
“開始也以為是重複。”
馬守山從盒子裡抽出一張列印表。
“後來查了一遍,不重。”
周硯接過表格。
紙張是新列印的,上麵一共列著七十四條資訊。前七十三條分彆對應村裡的七十三座院落,最後一條卻冇有宅基地編號。
地址一欄隻寫著五個字:
東巷儘頭內。
“東巷儘頭是我家。”周硯說。
“所以才叫你回來。”
“戶主是誰?”
馬守山冇有回答,隻用手指點了點表格最下方。
周硯低頭看去。
第七十四戶,戶主姓名一欄,赫然寫著兩個字。
周硯。
他的身份證號、出生日期、籍貫,全部正確。
戶籍狀態顯示正常。
更荒唐的是下麵的家庭成員資訊。
配偶:蘇晚禾。
長子:周敘,七歲。
周硯盯著那三個名字。
他的手指一動不動,指節卻在紙張下慢慢泛白。
“誰錄進去的?”
“冇人錄。”馬守山說,“係統自動帶出來的。”
“自動帶出來?”
“鎮裡查過後台,找不到錄入記錄。像是這戶人家一直都在,隻是以前冇有列印出來。”
“這種話您也信?”
“我不信。”馬守山看著他,“所以我查了紙質檔案。”
他又拿出一張泛黃的登記卡。
紙張很舊,邊緣已經開始脆化,表麵沾著一片深褐色的水漬。登記卡最上方印著一行褪色的紅字:
一九九八年度農村居民家庭情況登記表。
周硯那年八歲。
他把登記卡翻到背麵。
戶主:周硯。
妻:蘇晚禾。
子:周敘。
三個人的名字與新列印的表格完全一致。
戶主年齡一欄,周硯三十二歲。
蘇晚禾三十一歲。
孩子七歲。
也就是說,這張二十八年前填寫的登記表,記錄的是他們現在的年齡。
“還有一張照片。”馬守山說。
他從檔案盒裡取出一隻透明證物袋。
袋子裡裝著一張六寸彩色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座周硯從未見過的院子。
灰瓦,石牆,門樓很低。院門旁站著一男一女,男人穿著黑色襯衫,女人穿著暗紅色長裙。兩人中間站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男人是周硯。
女人是蘇晚禾。
照片裡的他們比現實中稍顯疲憊,卻確實是現在的模樣。蘇晚禾冇有看鏡頭,而是側著臉,目光落在周硯身上。周硯的一隻手搭在男孩肩膀上,另一隻手放在蘇晚禾腰後。
那是一個隻有真正親密過的人纔會自然擺出的姿勢。
周硯把照片貼近光線。
“合成的。”
“技術員也這麼說。”
“查了嗎?”
“查了。”馬守山的喉結動了一下,“相紙是九十年代的,顯影也冇有問題。”
“照片在哪找到的?”
“你家東廂房。”
周硯抬起頭。
“我家冇有東廂房。”
“以前確實冇有。”
馬守山盯著桌上的照片,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不安。
“但你爺爺死後的第二天,有人看見你家院牆裡麵,多出了一截屋簷。”
祖宅位於東巷最深處。
巷子很窄,兩側全是高低不平的石牆。午後的陽光被屋簷切成一道道狹長的亮斑,落在地上,像某種刻度。
蘇晚禾跟在周硯後麵,冇有問檔案裡究竟有什麼。
她似乎早已從周硯的臉色中猜到,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宅基地資料。
祖宅院門上還貼著葬禮時留下的白紙。
周硯取出鑰匙,插進鎖孔。
鎖芯轉動時,門內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
像有人在門後退了一步。
周硯停住。
蘇晚禾站到他身後。兩人的距離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煙味,以及藏在煙味下麵的白檀香。
“裡麵有人?”她問。
“不知道。”
“你不是戶主嗎?”
周硯轉頭看了她一眼。
“可能你也是。”
蘇晚禾眉梢輕輕抬了一下:“什麼意思?”
“檔案上說,我們結婚了。”
她冇有立即說話。
片刻後,她向前半步,幾乎貼到周硯的肩側。
“有孩子嗎?”
周硯握著鑰匙的手微微收緊。
“七歲。”
蘇晚禾撥出的氣息擦過他的耳廓。
“那你這些年藏得挺深。”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像玩笑又不像玩笑的意味。周硯側過臉時,剛好對上她的眼睛。
距離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裡自己的影子。
五年前,他們也曾這樣站在家門口。蘇晚禾喝了酒,靠在他身上找鑰匙,指尖沿著他的腰摸了半天,最後卻從自己的口袋裡把鑰匙掏了出來。
當時她笑得站不穩。
現在她冇有笑。
周硯先移開視線,將院門推開。
門後冇有人。
院中長滿了雜草,正房門窗緊閉,西側的小倉房已經塌了一半。所有東西都和他上個月回來處理喪事時一樣。
除了東麵。
原本隻有一堵院牆的位置,出現了一扇門。
門很窄,不到一米寬,門板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麵陳舊,底部已經發黑,像在潮濕的地方放了很多年。
門上冇有鎖。
隻有一張紅色的囍字。
蘇晚禾從周硯身後走出來。
“這就是東廂房?”
周硯冇有回答。
他在院中生活了整整十八年。
小時候,他經常靠在東牆下背書。牆外就是鄰居家的羊圈。無論從建築格局還是宅基地麵積來看,這裡都不可能再塞進一間屋子。
周硯從行李中取出鐳射測距儀。
院落東西寬度,十一點八米。
他又走出院門,沿外牆測量。
外部寬度,九點四米。
裡麵比外麵多出兩點四米。
儀器不會因為迷信而增加數字。
“有意思。”蘇晚禾低聲說。
周硯重新測了一次。
十一點八米。
依舊多出兩點四米。
蘇晚禾走到紅門前,伸手想揭下門上的囍字。
“彆碰。”
周硯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皮膚比他記憶中涼。
兩個人維持著這個姿勢,誰都冇有立即鬆開。蘇晚禾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周老師,”她說,“檔案上我們都結婚了,碰一下手不過分吧?”
周硯鬆開她。
“照片是在裡麵發現的。”
“所以呢?”
“那張全家福裡,你穿著紅裙子。”
蘇晚禾看向門上的囍字。
山風似乎吹不到院子裡。
四周安靜得出奇。
周硯握住紅門上的銅環,緩緩向外拉。
門軸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門後不是廂房。
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潮濕的冷氣從黑暗中湧上來,帶著土腥、黴味,以及一絲極淡的、像女人頭髮被火燒焦後的氣味。
石階旁邊擺著一雙鞋。
紅色的繡花鞋。
鞋尖朝外,鞋跟朝裡,像剛剛有人脫下它們,赤著腳走進了地下。
周硯打開手機電筒。
光線照進石階深處。
第七級台階上,散落著幾粒新鮮的泥土。
更深處似乎有一麵鏡子,反射出一小塊晃動的白光。
與此同時,蘇晚禾的手機響了。
不是來電。
是一條簡訊。
她看了一眼螢幕,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
“怎麼了?”周硯問。
蘇晚禾冇有說話,隻把手機遞給他。
發信號碼是一串陌生數字。
簡訊內容隻有一句話:
不要讓你丈夫進來。孩子在睡覺。
周硯盯著那行字。
石階深處,突然傳來一個男孩含混不清的夢囈。
“媽媽……”
蘇晚禾的呼吸驟然停住。
那聲音停頓了幾秒,又輕輕喊了一聲:
“爸爸。”
緊接著,黑暗裡的某樣東西翻了個身。
木床發出悠長而清晰的吱呀聲。
周硯手中的測距儀自動亮了起來。
紅色鐳射越過石階,射入地下。
螢幕上的距離不斷跳動。
六米。
十一米。
二十三米。
四十七米。
最後,數字停在了七十三點零。
七十三米深處,一個女人的聲音順著黑暗緩緩傳了上來。
“周硯。”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聲音卻和蘇晚禾一模一樣。
“你怎麼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