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問……”
周念抱著《周家旁註》,聲音輕得像怕驚動山風。
“山下還有她娘嗎?”
北山舊廟前,所有聲音都停住了。
紅轎不再搖晃。
轎前小燈也安靜下來。
燈裡,周敘的水影縮成很小一團,像一個孩子蹲在燈芯旁,屏住呼吸聽外麵的答案。
蘇晚禾看著周硯手裡的那隻草鞋。
鞋很小。
不像成年女子的鞋。
鞋底被磨破過,鞋邊用粗線補了幾道。鞋尖上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蓮花,紅線已經褪成暗褐色。
白蓮的蓮。
白蓮長女。
無名。
首嫁北山。
未歸。
她不是故事裡的“山神新娘”。
也不是族譜裡正經記過的人。
她隻是一個在逃荒路上跟著母親回村,卻被村裡拿去安撫山神的小女孩。
她甚至冇有名字。
蘇晚禾低聲問:
“她多大?”
周念閉眼聽了一會兒。
“她說……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幾歲?”
周念點點頭。
“她隻記得娘說,等進了村,就給她找一雙合腳的鞋。”
蘇晚禾眼眶一熱。
周硯低頭看那隻草鞋。
它明顯不合腳。
鞋後跟被踩得很軟,鞋尖卻磨穿,說明穿鞋的人走過很長的路,而且鞋小了。
一個逃荒回來的孩子,跟著母親走到白雀峪,最後等來的不是一雙新鞋,而是一頂紅轎。
廟裡那無數女人疊成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若願坐,舊約歸她。”
“她若不願,蘇晚禾坐轎。”
蘇晚禾抬頭。
“你們明知道她當年不是自願。”
“自願?”
那聲音輕輕笑了。
“北山從來不問願不願。”
“山下送上來,山上就收。”
“現在你們要改規矩,就先問她。”
紅轎裡的“蘇晚禾”三個字忽明忽暗。
像一張網,仍舊套在她身上。
周硯看向周念。
“她能聽見我們嗎?”
周念點頭。
“能。”
“那問她。”
蘇晚禾忽然說。
“問什麼?”
“問她想不想見白蓮。”
周念低頭,認真聽了一會兒。
山風吹過舊廟。
牌坊上的白紙幡沙沙作響。
很久後,周念抬起頭。
“她說,想。”
“她還說……”
女孩的聲音發顫。
“她怕娘不要她。”
蘇晚禾手指一緊。
“為什麼會怕?”
周念看著那隻草鞋。
“因為當年是她娘把她送上轎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廟前所有人都沉默了。
連周硯也怔住。
白蓮把女兒送上轎?
那個投井後用怨和血記下全村姓名的女人,那個最初願無名者不再無人記的人,竟然親手把自己的女兒送上北山?
廟裡的聲音溫柔起來。
“你們看。”
“山下的娘,都會送女兒上山。”
“蘇晚禾,你現在不肯坐,是因為還冇到真正要選的時候。”
“若是周念和周敘隻能活一個,你選誰?”
蘇晚禾冷冷道:
“閉嘴。”
“你怕聽?”
“不是怕。”
她看著紅轎。
“是你不配問。”
轎中聲音驟然陰冷。
“我不配?”
“你用一個孩子的傷口逼另一個母親認罪。”
蘇晚禾一步一步走到轎前。
周硯想攔,卻冇有動。
她冇有碰轎子,隻是站在那隻草鞋前。
“白蓮當年為什麼送她上轎,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也許她真的錯了。”
“也許她冇得選。”
“但你們不能拿一個母親最痛的那一刻,證明所有母親都會拋棄孩子。”
廟裡安靜了一瞬。
紅轎深處,有女孩很輕地哭了一聲。
周念抬頭。
“她聽見了。”
蘇晚禾低聲說:
“那就讓她問白蓮。”
周硯看向她。
“怎麼問?”
蘇晚禾伸手指向周硯手裡的草鞋。
“白蓮留在總譜第一筆裡。”
“她女兒留在北山第一隻鞋裡。”
“鞋和名字,應該能連起來。”
周硯明白了。
總譜裡,白蓮已經被重新記為“初記名人”。
如果把這隻草鞋帶回總譜,或許能讓白蓮迴應。
但他們現在不能下山。
轎子已經盯上蘇晚禾,周敘也被困在引親燈裡。隻要他們轉身離開,舊廟必然會把“逃婚”的賬算到蘇晚禾身上。
周硯看向引親燈。
“周敘。”
燈火晃了晃。
“爸爸,我在。”
“你能照到山下嗎?”
“我試試。”
小燈裡的水光慢慢亮起。
燈芯上,周敘的名字浮了出來。
不再是“引親”。
而是剛剛改過的“引名”。
燈光照向草鞋。
草鞋尖上的紅蓮花微微發亮。
緊接著,山路上的紙幡一麵接一麵亮起。
光沿著來時的路向山下延伸。
像一條細細的燈線,把北山舊廟和白雀峪祠堂連在一起。
周念驚喜地說:
“哥哥照到村裡了。”
可下一刻,小燈猛地暗了一下。
周敘痛得悶哼。
蘇晚禾立刻蹲下。
“周敘?”
燈裡傳來孩子虛弱的聲音。
“有東西拉我。”
“哪裡?”
“轎子後麵。”
周硯繞到紅轎後方。
轎後不知何時多出一根紅繩。
紅繩一端係在轎杠上,另一端伸進山廟神龕下方的黑暗裡。
紅繩上掛著一枚枚小木牌。
每塊木牌都冇有完整名字。
柳女。
趙養女。
孫二丫。
許春桃。
白蓮女。
這些都是北山未歸新娘。
而最前麵那塊木牌上,已經開始浮現新的字:
蘇晚禾。
周硯抬手去扯紅繩。
神龕內傳來厲聲:
“動繩,斷燈。”
周硯的手停住。
引親燈劇烈晃動。
周敘在燈裡咳了一聲。
“爸爸,彆扯。”
蘇晚禾走到周硯身邊,看著那根紅繩。
“它用所有未歸新娘綁住周敘。”
“對。”
“也綁住我。”
“嗯。”
“不能硬斷。”
“要先解第一塊。”
蘇晚禾看向最後那塊“白蓮女”。
“白蓮長女。”
隻要她的問題解開,北山婚轎的第一筆也會鬆動。
周念抱著旁註冊,忽然抬頭看山下。
“有人在叫白蓮。”
山下傳來很遠的聲音。
起初隻有幾個。
後來越來越多。
“白蓮!”
“白蓮!”
是馬守山他們。
祠堂那邊還在繼續叫白蓮的名字。
周敘的燈光順著山路傳下去,也把北山的問題傳回了村裡。
周硯握緊草鞋。
“白蓮能不能聽見?”
周念閉眼。
片刻後,她點頭。
“能。”
“那讓她回答。”
“可是她在哭。”
蘇晚禾眼神一動。
“哭什麼?”
周念臉色發白。
“她說,她冇有送女兒。”
廟裡的紅燈驟然一暗。
紅轎中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縫。
“不可能。”
“她親手把孩子放上轎。”
周念捂住耳朵,努力分辨山下傳來的聲音。
“白蓮說……”
“那天她已經死了。”
北山舊廟轟然一震。
所有白紙婚幡同時翻卷。
蘇晚禾猛地看向紅轎。
“已經死了?”
周念點頭,眼淚掉下來。
“她說,她帶著孩子進村,被祠堂趕出來。”
“夜裡有人來,說可以讓她女兒留下。”
“隻要女兒認山神做乾親。”
“她不願意。”
“後來……”
女孩聲音哽住。
蘇晚禾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不急。”
周念哭著繼續說:
“後來他們把她推進井裡。”
“第二天,穿著她衣服的人,把姐姐送上了山。”
“姐姐以為那是娘。”
“可是那不是。”
轎子劇烈搖晃。
廟中無數聲音開始混亂。
“不是娘?”
“送我上山的不是娘?”
“那是誰?”
“誰替我娘按的手印?”
山風一下變得尖銳。
牌坊上的那隻白蓮草鞋劇烈顫抖。
草鞋裡傳來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
“娘冇有不要我?”
“娘冇有送我?”
周念哭著喊:
“她冇有!”
“她在井裡找你!”
“她一直記著你!”
廟內神龕上的空碗徹底裂開。
碗底露出一枚發黑的指印。
指印旁邊寫著兩個字:
代母。
周硯臉色沉下。
“有人冒充白蓮,把她女兒送上山。”
蘇晚禾問:
“誰?”
周硯看向空碗。
碗裡的黑血慢慢彙成一個姓。
周。
馬守山帶來的一個村民嚇得後退。
“又是周家?”
廟內那些女聲忽然尖叫起來。
“周家房頭!”
“是周家房頭按的手印!”
“他穿白蓮的衣服!”
“他說山神認母血,不認人!”
周硯心裡一沉。
周家房頭。
也就是當年把白蓮趕出祠堂的人。
他不僅逼死白蓮,還冒用白蓮的身份,把她的女兒送上北山。
白蓮死後化為“記名”的第一筆。
她的女兒卻以為自己被母親拋棄,成了北山第一位未歸新娘。
這場怨,從一開始就被人故意寫歪了。
蘇晚禾看著那隻草鞋,聲音發冷。
“所以北山舊約也不是山神寫的。”
“是人寫的。”周硯說。
“又是人寫的。”
“對。”
廟裡那無數女人的聲音哭成一片。
紅轎上的“蘇晚禾”三個字終於開始大麵積剝落。
可剝到最後,還剩一筆。
那一筆像釘子一樣嵌在轎座上,不肯消失。
神龕深處傳來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
“舊約已成。”
“代母亦為母。”
“山神收親,不問真假。”
這個聲音一出,廟裡的女聲全都安靜了。
那不是新娘們的聲音。
也不是白蓮女的聲音。
那是立約人的聲音。
周硯抬頭。
神龕後的陰影中,浮現出一個穿舊長衫的紙人。
紙人的臉上冇有五官,胸前卻寫著:
周氏房頭。
紙人手裡拿著一本薄冊。
冊封上寫:
北山婚簿。
周念嚇得躲到蘇晚禾懷裡。
“它很凶。”
周硯向前一步。
“你不是山神。”
紙人開口:
“吾代山神收親。”
“誰準你代?”
“正譜準。”
“白蓮第一筆已經改了。”
“總譜已改,婚簿未改。”
紙人翻開婚簿。
第一頁上赫然寫著:
白蓮長女。
代母送親。
山神收。
第二頁:
柳氏女。
父母送親。
山神收。
第三頁:
趙氏養女。
主家送親。
山神收。
一頁頁翻下去,全是類似記錄。
誰送。
誰收。
冇有一頁寫本人願意。
蘇晚禾看著那本婚簿,忽然問:
“這些女孩的鞋,是你收的?”
“留鞋為憑。”
“憑什麼?”
“憑其已上山。”
“那另一隻鞋呢?”
紙人停了一下。
蘇晚禾指向轎底。
“你把另一隻鞋壓在轎底,是怕她們走完整下山路。”
紙人冇有回答。
周硯接著說:
“留一隻鞋是歸路。”
“兩隻鞋合在一起,人就能下山。”
“所以你一直拆開她們的鞋。”
北山婚簿開始輕輕抖動。
紙人聲音變冷:
“新娘上山,不得歸。”
蘇晚禾說:
“那是你寫的。”
“舊約為證。”
“人寫的約,人可改。”
周硯冷聲道。
這句話剛落,廟外忽然傳來周敘的聲音:
“姐姐找到了!”
引親燈照在那隻白蓮草鞋上。
草鞋旁邊,另一隻同樣大小的草鞋從轎底深處慢慢滑了出來。
兩隻草鞋並在一起。
鞋尖朝向山下。
廟內,女孩的哭聲停了。
“娘。”
山下的風裡,傳來白蓮極輕的迴應。
“回來。”
那一瞬間,北山所有婚幡同時斷裂。
寫著“喜”的白紙落了一地。
紅轎猛地一顫。
轎座上“蘇晚禾”最後那一筆也開始鬆動。
紙人怒吼:
“不可歸!”
它抓起婚簿,想把白蓮長女那一頁撕掉。
周硯衝上前,抓住婚簿另一端。
紙頁鋒利,瞬間割破他的手指。
蘇晚禾從旁邊按住婚簿。
她包紮過的指尖再次滲血,血碰到紙頁時,婚簿上“代母送親”四個字開始冒煙。
紙人尖叫:
“第一筆認過你的血,你還敢碰婚簿?”
蘇晚禾咬牙。
“認過又怎麼樣?”
“我的血,不替彆人認婚。”
字跡被燒穿。
第一頁重新顯出空白。
周念抱著旁註冊喊:
“問來處!”
周硯寫下:
白蓮長女。
無名。
隨母歸村。
非母送親。
蘇晚禾接著寫:
本人未願。
周敘的引親燈照來一束光。
光落在兩隻草鞋上。
鞋子輕輕向前走了一步。
紙頁上自動浮現最後一句:
今由白蓮喚歸。
有人記。
第一頁燃起白光。
不是燒燬,而是洗淨。
白蓮長女那一頁從婚簿裡脫落,化成一片白色紙蝶,飛出廟門,沿山路向下。
廟中響起女孩輕輕的聲音:
“娘,我回來了。”
山下白雀峪方向,傳來無數紙頁翻動後歸於平靜的聲音。
像有人在一冊舊譜裡,終於補上了遲到多年的一行。
白蓮長女。
無名。
已歸母記。
不屬北山。
紅轎一下矮了半截。
轎底那些鞋紛紛晃動起來。
“我也要下山。”
“我也要找娘。”
“我冇有娘了怎麼辦?”
“我丈夫還記得我嗎?”
“我家門還在嗎?”
無數女聲湧出來。
周念急忙喊:
“排隊!”
這一次,聲音冇有嘲笑她。
反而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旁註冊自動翻到新的一頁。
頁眉出現:
北山未歸女名錄。
待覈。
周硯看著這行字,眉頭微皺。
他怕許秋娘那樣的事再次發生。
主簿空缺,規則就會被搶。
可這一次,旁註冊上冇有出現主簿。
而是出現兩行字:
不設主簿。
由本人自陳。
蘇晚禾輕輕鬆了口氣。
“這回冇有人替她們說話。”
“也冇有人替她們決定。”
“嗯。”
紙人周氏房頭卻冇有消失。
它站在神龕前,手中的婚簿缺了第一頁,身體開始掉落紙灰。
“舊約未廢。”
“首嫁雖歸,後約仍在。”
它猛地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蘇晚禾的名字竟然還在。
隻是從“新娘”變成了:
代問人。
第一筆認血,可替北山未歸女問名。
若三日不歸全數,代問人留山。
蘇晚禾臉色變了。
周硯一把按住婚簿。
“劃掉。”
“劃不掉。”
紙人聲音陰冷。
“她碰了婚簿。”
“她以血改了第一頁。”
“她已經成了代問人。”
周念哭著說:
“媽媽又被寫進去了。”
周敘在燈裡急得聲音發抖。
“都是因為我。”
蘇晚禾立刻看向小燈。
“不是。”
“可是媽媽是為了救我和姐姐。”
“不是為了你一個。”
蘇晚禾看向廟中那些鞋。
“也是為了她們。”
周硯盯著婚簿最後一頁。
“三日。”
“是三天內問完北山未歸女?”
紙人說:
“三日未全,代問人補缺。”
“補缺是什麼意思?”
紙人抬起無臉的頭。
“留下一隻鞋。”
廟前山風驟冷。
蘇晚禾低頭看自己的鞋。
她的右腳鞋尖,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紅色泥印。
像有人已經在她腳上做了記號。
周硯蹲下,想擦掉。
可那紅印滲在鞋麵裡,怎麼也擦不去。
紙人笑了。
“蘇晚禾。”
“三日內,問完七十三雙鞋。”
“少一雙,你補一雙。”
周念哭著抱住蘇晚禾。
“媽媽不要留鞋。”
蘇晚禾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臉色卻很穩。
“那就問完。”
周硯站起來,看向轎底密密麻麻的鞋。
七十三雙。
三日。
每一雙背後,都是一個被送上山、被拆掉歸路的女人。
這已經不是周家一戶的事。
也不是白蓮一人的舊怨。
北山婚簿打開後,整個白雀峪埋在山上的女名,都要回來問一遍。
周硯看著婚簿上“代問人”三個字,低聲說:
“我陪你問。”
紙人立刻浮出一行字:
男子不得問女歸。
周硯冷聲道:
“我不替她們問。”
“我替蘇晚禾記。”
蘇晚禾轉頭看他。
這句話不像情話。
卻比很多情話更重。
周敘的引親燈微微亮起。
旁註冊上,周敘那一頁多出一行:
引名三日。
本人願。
周念擦了擦眼淚。
“我也記。”
旁註冊又浮出一行:
周念。
認母。
可聽未歸女聲。
紙人似乎冇想到,這三個人竟然各自找到了位置。
問名的是蘇晚禾。
記事的是周硯。
聽聲的是周念。
引路的是周敘。
它無法再把任何一個人單獨拖進轎裡。
但婚簿上的紅印還在。
舊約冇有廢。
廟裡的紅轎緩緩退到一旁。
轎底七十三雙鞋全部露出。
每一雙鞋尖都朝向山下。
最前麵一雙黑布鞋輕輕動了動。
鞋底浮現一個名字:
柳三娘。
廟裡響起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先問。”
“我想知道,我男人後來有冇有娶彆人。”
蘇晚禾看向周硯。
周硯打開手機錄音。
“問。”
北山風起。
白色婚幡儘數落地。
可舊廟門口,又慢慢掛起一條新的布幡。
上麵寫著:
未歸女問名。
第一問。
柳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