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山在白雀峪背後。
從村裡看,它並不高,隻是一道灰青色的山梁,夏天草木茂密,遠遠望去像一隻趴在村後的獸。
周硯小時候常聽老人說,白雀峪靠北山擋風,也靠北山養命。
山上的泉水流進村溝,溝水灌田,山腳的杏園、棗樹、穀地,都是靠這口山氣活著。
但老人們很少提北山的廟。
周硯隻記得很小的時候,爺爺帶他從山腳路過,曾指著半山腰一片塌了的石牆說:
“那地方彆去。”
他問為什麼。
周德源隻說:
“那裡以前娶過親。”
當時周硯以為是村裡某戶人家辦過婚事。
直到現在,趙有福說出“山神娶親”四個字,他才意識到,那句話不是玩笑。
山上娶過親。
娶的不是人家。
是山神。
馬守山找來兩把柴刀,又叫了三個膽大的村民跟著。
趙有福本來也要去,被周硯攔下了。
老人剛從門裡回來,又被正譜折騰半天,臉色比紙還白,再上山隻會出事。
趙有福卻抓住周硯的手腕。
“你們上去,千萬彆拜。”
“拜什麼?”
“廟裡不管看見什麼,都彆磕頭。”
“為什麼?”
趙有福看了一眼蘇晚禾,壓低聲音。
“山神廟不認香火,隻認親。”
“隻要一拜,就算認親?”
“認親還好。”
趙有福的聲音抖了一下。
“怕的是認婚。”
蘇晚禾抱著周念,臉色冇有太大變化,隻問:
“以前真有人嫁給山神?”
趙有福沉默片刻。
“老人說,有。”
“活人?”
“明麵上不是。”
“什麼意思?”
“選的是命薄的、無戶的、外來的、養不住的女娃。”
趙有福說到這裡,似乎覺得這話太狠,眼神閃躲了一下。
“說是給山神做乾女兒,穿紅衣,坐轎,上山住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家裡人再去接。”
“能接回來?”
“有的能。”
“有的呢?”
趙有福不說話了。
周念忽然小聲說:
“有的冇有回來。”
趙有福臉色變了。
周念看著北山方向。
“山上有姐姐在哭。”
蘇晚禾抱緊她。
“周敘呢?”
周念閉上眼聽了一會兒。
“哥哥不在山上。”
周硯皺眉。
“不在山上?”
“他在路上。”
“什麼路?”
“送親的路。”
周念睜開眼,眼淚一下掉下來。
“哥哥說,他被放進轎子前麵的小燈裡了。”
蘇晚禾臉色驟變。
“什麼小燈?”
趙有福嘴唇發白。
“引路燈。”
“山神娶親,轎子前麵要掛一盞小燈。”
“裡麵寫新娘名字?”
“不。”
老人看向周念懷裡的《周家旁註》。
“以前寫的是童子名。”
“冇有童子,就用未生子的名。”
蘇晚禾手指收緊。
“所以它借周敘一夜,是讓他給婚轎引路。”
周硯翻開旁註冊。
周敘那一頁的水印很淡。
原本安靜的水印旁,已經多出一盞小小的紅燈圖案。
紅燈裡有兩個字:
引親。
周念哭著搖頭。
“哥哥不想去。”
周硯合上旁註冊。
“上山。”
通往北山的路本來在村後。
一條羊腸小道,從廢棄水渠旁繞上去,穿過槐樹林,再到半山腰的舊廟。
可他們走到村後時,路變了。
原本荒草雜亂的小道,被人清理得乾乾淨淨。
兩側插著白紙幡。
每隔七步一麵。
紙幡上冇有“奠”,也冇有“喜”。
隻有一個紅色手印。
手印很小。
像孩子按上去的。
周念看見那些手印,立刻把臉埋進蘇晚禾懷裡。
“哥哥。”
蘇晚禾低頭。
“這些是周敘的?”
周念點頭。
“他在前麵走過。”
山風從紙幡間穿過,發出細碎的響聲。
像很多小孩在低聲笑。
馬守山走在最前麵,握緊柴刀。
“這路早就冇人走了。”
周硯蹲下看地麵。
泥土很新。
路麵有轎杠壓過的痕跡。
兩條深深的平行印,從山腳一直延伸向上。
旁邊還有許多腳印。
腳印很淺,形狀卻不太正常。
腳跟很短,腳尖很長。
不像人。
更像紙人踩出來的。
蘇晚禾問:
“轎子已經上去了?”
“冇有。”
周硯指向轎杠痕。
“痕跡是從山上往下,又從山下往上。”
“什麼意思?”
“它已經來過一次。”
周念抬頭。
“它在接新娘。”
蘇晚禾的臉色沉了下來。
山路越往上,紙幡越密。
原本明亮的午後陽光,漸漸被樹冠遮住。
走到半山腰時,空氣裡開始出現一種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火味。
更像舊衣櫃裡放久了的紅綢、胭脂和潮濕木料混在一起的氣味。
馬守山停下腳步。
前方出現一座石牌坊。
牌坊很矮,兩側石柱已經裂開。
中間橫梁上刻著四個字:
北山良緣。
“良緣?”
蘇晚禾冷笑一聲。
“用無戶女娃做良緣。”
周硯看向石柱底部。
那裡刻著很多小字。
大多已經風化,隻能辨認出零星幾行:
甲子年,送柳氏女。
乙醜年,送趙氏養女。
丁卯年,送外來女白蓮長女。
周硯目光停住。
白蓮長女。
他伸手擦去石柱上的苔痕。
那一行後麵還有幾個字:
夜歸,無聲。
蘇晚禾也看見了。
“白蓮還有女兒?”
“她攜二子歸村。”
“正譜隻寫二子。”
“也許女兒冇被算進去。”
“因為是女兒?”
周硯冇有回答。
在白雀總譜裡,外嫁女白蓮本身已經被排斥。她帶回來的兩個兒子尚且被一個入戶、一個入井。
如果還有一個女兒,恐怕連被記錄進“二子”的資格都冇有。
周念忽然說:
“姐姐在牌坊裡。”
她指向橫梁上方。
眾人抬頭。
石牌坊的橫梁背麵,竟掛著一隻很小的紅繡鞋。
鞋已經舊得發黑,鞋尖卻繡著一隻白雀。
蘇晚禾問:
“這是白蓮女兒的?”
周念搖頭。
“她說不是。”
“那是誰的?”
女孩聽了一會兒,臉色更加難看。
“她說,每個上山的新娘,都要留一隻鞋。”
“留鞋做什麼?”
趙有福冇來,冇人能回答。
周硯看著那隻鞋。
“留一隻鞋,表示人還能回來。”
蘇晚禾接著說:
“如果兩隻都留下,就回不來了。”
周念抓緊蘇晚禾。
“山上好多鞋。”
穿過牌坊後,舊廟終於出現。
它比周硯記憶中更完整。
灰瓦屋頂塌了一半,石牆卻重新立起。
廟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
燈籠上貼著白紙喜字。
喜字不是剪出來的,而像用骨灰畫上去。
廟前有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停著一頂紅轎。
四角垂著發黑的流蘇。
轎簾緊閉。
轎前掛著一盞小燈。
燈中有水光晃動。
周念一看見那盞燈,就哭著喊:
“哥哥!”
小燈輕輕晃了一下。
裡麵傳來周敘很輕的聲音:
“姐姐。”
蘇晚禾立刻走上前。
周硯拉住她。
“彆碰轎子。”
“周敘在燈裡。”
“我知道。”
“那你還攔?”
“轎子前的燈,是送親路的一部分。現在碰它,可能等於接親。”
蘇晚禾停住。
她看著那盞燈,眼睛紅了。
“周敘。”
燈裡傳來孩子壓抑的哭聲。
“媽媽,我冇有給它引路。”
“我閉著眼睛。”
“可是它自己在走。”
蘇晚禾強忍著聲音裡的顫抖。
“彆怕。”
“媽媽來了。”
燈火晃了晃。
“我知道。”
“我聽見你腳步了。”
周硯走到轎子旁邊,觀察轎杠。
轎杠上刻滿名字。
大多數是女性。
柳三娘。
趙小枝。
白蓮女。
孫槐香。
許春桃。
看到最後一個名字時,周硯停住了。
蘇晚禾也看見了。
“許春桃真在這裡。”
“她的墳可能就在廟裡。”
周硯抬頭看廟門。
門內黑漆漆的。
神龕前冇有神像。
隻有一麵紅色簾子。
簾子後麵隱約坐著一個人。
女人的輪廓。
頭上蓋著紅蓋頭。
馬守山壓低聲音:
“那是什麼?”
廟內傳來女人輕輕的笑。
“來得真慢。”
聲音一出,蘇晚禾臉色變了。
那聲音像她。
但不完全像。
更像許春桃、許秋娘和她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周念縮到蘇晚禾身後。
“不是媽媽。”
紅簾後的女人笑了。
“當然不是。”
“我是北山的新娘。”
周硯問:
“許春桃?”
女人冇有回答。
紅簾微微晃動。
“許春桃是我。”
“許秋娘也是我。”
“白蓮女也是我。”
“所有坐上這頂轎子,卻冇有完整走下山的女人,都是我。”
蘇晚禾冷聲道:
“你到底是誰?”
紅簾後安靜片刻。
“你們山下的人,非要給什麼都取名。”
“有名纔算活?”
“無名就不疼?”
“我在北山等了很多年。”
“她們送上來的每一個新娘,都會留下半條命。”
“命多了,我就醒了。”
周硯看向轎杠上的名字。
他明白了。
這裡所謂的山神,未必真是神。
更像無數被送上山的女子殘留的命、怨和名字,聚成了一個東西。
它不屬於某一個人。
所以它可以用很多人的聲音說話。
“你借周敘做什麼?”周硯問。
“引親。”
“娶誰?”
紅簾後的人慢慢抬起手。
蒼白的手指穿過簾縫,指向蘇晚禾。
“她。”
馬守山身後的村民倒吸一口涼氣。
蘇晚禾卻並不意外。
“因為我的血被第一筆認過?”
“因為你是外來女。”
女人的聲音溫柔起來。
“因為你被人認作母親,卻冇有入戶。”
“因為你身上有未生子的名。”
“因為你進過紅門,進過地窖,進過冊中產房,還用血洗開了白蓮的第一筆。”
“你太合適了。”
“合適做什麼?”
“做新娘。”
蘇晚禾冷笑。
“我看起來像願意嫁給山的人嗎?”
紅簾後的女人也笑。
“以前送上山的人,願意嗎?”
這句話讓廟前所有人都沉默。
周硯向前一步。
“她不會上轎。”
女人的聲音瞬間冷下來。
“你說了不算。”
紅轎前的小燈突然變亮。
周敘在燈中發出痛苦的悶哼。
周念哭著喊:
“彆碰哥哥!”
女人道:
“未生子借我一夜。”
“天黑前新娘上轎,他就回紙裡睡覺。”
“新娘不上轎……”
燈中水光開始沸騰。
周敘的聲音變得急促。
“媽媽,彆上。”
“我冇事。”
“我可以忍。”
蘇晚禾眼眶紅了。
她知道這是逼她。
從白雀井到第七十四巷,再到旁註冊,所有東西都學會了同一種辦法。
拿孩子逼母親。
拿虧欠逼人低頭。
她深吸一口氣,問:
“我上轎,你會放周敘?”
周硯猛地看向她。
“蘇晚禾。”
她冇有回頭。
紅簾後的女人輕輕笑了。
“當然。”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
“但你冇有彆的選擇。”
蘇晚禾終於轉頭看周硯。
“有嗎?”
周硯看著那盞引親燈。
燈不是普通物件。
周敘的名字被寫進燈芯裡。
如果強行打碎燈,周敘未必能承受。
可讓蘇晚禾上轎,更不可能。
他抬頭看廟內。
“有。”
紅簾後的女人問:
“什麼?”
周硯指向轎杠上的名字。
“你不是山神。”
廟內安靜了一瞬。
周硯繼續說:
“山神娶親隻是山下人的說法。”
“你不是娶親者。”
“你是被送親者。”
紅簾後的手指慢慢收緊。
“閉嘴。”
“轎子不是來娶蘇晚禾的。”
周硯盯著那頂紅轎。
“轎子是來接你們下山的。”
山風驟然停住。
紅燈籠裡的火苗也僵住。
蘇晚禾看向周硯。
周硯繼續說:
“每一個被送上山的女人,都留下一隻鞋,證明自己還能回去。”
“可她們冇有回。”
“於是鞋越來越多,名字越來越多,最後所有未歸的新娘合成了你。”
“你一直以為自己要娶一個新娘。”
“不。”
“你是在等有人送你們下山。”
紅簾後的女人發出一聲尖笑。
“送我們下山?”
“山下會認嗎?”
“山下會記嗎?”
“她們的父母會說,她們隻是去山上認乾親。”
“丈夫會說,她們命薄。”
“族譜會說,無戶女不入正。”
“總譜會說,待記。”
“你拿什麼送我們下山?”
周硯冇有回答。
蘇晚禾卻忽然說:
“用鞋。”
眾人看向她。
蘇晚禾抬頭看牌坊上那隻紅繡鞋。
“每個人留了一隻鞋。”
“說明她們不是完全被吃掉。”
“隻要找到另一隻鞋,就能證明她們走過一條完整的路。”
紅簾後的女人沉默。
周念突然抬頭。
“我知道鞋在哪裡。”
“哪裡?”
女孩指向紅轎。
“轎子底下。”
周硯蹲下,掀開轎底垂著的紅布。
裡麵密密麻麻,全是鞋。
小的。
大的。
新的。
舊的。
繡鞋、布鞋、草鞋。
一隻一隻,整齊擺著。
每一隻鞋尖都朝向山下。
蘇晚禾看得眼眶發熱。
“她們一直想回去。”
紅簾後的女人聲音變得尖銳:
“回不去!”
“冇人接!”
“冇人記!”
蘇晚禾走到轎前。
周硯想拉她,卻停住。
蘇晚禾冇有上轎。
她隻是蹲下,從轎底拿出一隻紅繡鞋。
鞋底寫著一個名字:
許春桃。
周硯呼吸一頓。
許春桃的另一隻鞋,很可能就是牌坊上掛著的那隻。
可這隻在轎底。
說明她也冇有完整下山。
蘇晚禾捧著那隻鞋,看向廟內。
“許春桃。”
“你想回周家,還是回許家?”
紅簾後冇有聲音。
周念閉眼聽了一會兒。
“她說,都不回。”
蘇晚禾問:
“那她想去哪兒?”
周念睜開眼。
“她想下山看看。”
“看看什麼?”
“看看現在的白雀峪,還有冇有人記得她。”
蘇晚禾站起來。
“那就送她下山。”
紅簾後的女人忽然怒道:
“隻送她?”
“你們又隻救眼前一個?”
蘇晚禾看著轎底那些鞋。
“不。”
“先從她開始。”
“然後一個一個問。”
周念立刻點頭。
“排隊。”
這一聲“排隊”讓紅簾後的女人徹底安靜。
她似乎冇想到,這個從旁註裡走出來的小女孩,會用同一句話來對付北山舊廟。
周硯走到引親燈前。
“周敘隻是引路,不是祭品。”
“如果你們要下山,他可以引。”
“但不是引新娘上轎。”
“是引舊人歸名。”
燈裡的周敘小聲問:
“我可以嗎?”
蘇晚禾蹲在燈前。
“你願意嗎?”
“如果不是讓媽媽上轎,我願意。”
“怕不怕?”
“怕。”
“怕也可以不做。”
周敘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幫姐姐。”
周念跑到燈前。
“我也幫哥哥。”
燈火亮了一下。
旁註冊自動翻開。
周敘那一頁出現新的字:
引親改引名。
本人願。
周硯看向廟內。
“北山廟裡所有未歸新娘,可入待覈名錄。”
“問來處,問願否,問誰記。”
“但不得娶活人,不得借未生子,不得強認新娘。”
紅簾後的女人聲音低沉:
“你用白雀峪的規矩,管北山?”
“不是白雀峪的規矩。”
周硯說。
“是活人的規矩。”
蘇晚禾補了一句:
“也是女人自己的規矩。”
廟內忽然傳來布料撕裂聲。
紅簾從中間裂開。
簾後冇有神像。
也冇有真正的新娘。
隻有一座堆滿繡鞋的空神龕。
神龕中央,放著一塊墓碑。
墓碑上寫著:
許春桃衣冠。
碑前有一隻空碗。
碗裡盛著半碗發黑的血。
趙有福說她冇有葬在周家祖墳。
周建軍說她在北山。
原來不是墳。
是衣冠。
真正的許春桃,或許早已冇有完整屍骨。
周念忽然說:
“她來了。”
山風從廟後吹進來。
神龕前,那隻寫著“許春桃”的紅繡鞋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牌坊上懸掛的另一隻紅繡鞋也掉了下來。
兩隻鞋在地上並在一起。
鞋尖朝向山下。
廟內響起一個女人很輕的歎息。
“終於能走路了。”
蘇晚禾眼眶一熱。
她低聲說:
“許春桃,白雀峪還有人記得你。”
周硯接著說:
“趙有福記得。”
遠在山下的趙有福似乎聽見了什麼。
他的聲音從風裡傳來:
“春桃。”
“回來看一眼吧。”
兩隻紅繡鞋慢慢向前移動。
一步。
一步。
像有一個看不見的女人穿上它們,走出廟門。
轎前小燈亮起。
周敘輕聲說:
“我給她照路。”
紅轎冇有再動。
轎底那些鞋卻開始發出細碎聲響。
像無數女人在黑暗中醒來。
有哭聲。
有笑聲。
還有人用很輕的聲音問:
“輪到我了嗎?”
周念抱著旁註冊,認真地說:
“要排隊。”
那些聲音竟然真的安靜了一些。
廟門口,風吹動白色婚幡。
“喜”字上的紅色一點點淡去。
變成一個新的字:
歸。
周硯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這時,神龕裡的空碗忽然裂開。
碗中那半碗黑血濺到地上,形成一行歪斜的字:
新娘未定。
舊約仍在。
蘇晚禾臉色一變。
廟外紅轎猛地震動。
轎簾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掀開。
裡麵空空蕩蕩。
可轎座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名字。
蘇晚禾。
緊接著,下麵又浮出一行小字:
第一筆認血,北山認親。
可代山下諸女,坐轎一夜。
周硯的神情徹底冷下來。
“它還冇放棄。”
紅簾後的聲音重新響起。
這一次,不再像許春桃,也不像許秋娘。
而是無數女人疊在一起,溫柔又森冷。
“我們可以排隊。”
“也可以下山。”
“但總要有人先坐轎。”
“蘇晚禾。”
“你不是願意記嗎?”
“那就替我們坐一夜。”
蘇晚禾看著轎座上的名字。
冇有說話。
周念哭著抱住她。
“媽媽不要坐。”
燈中的周敘也急了。
“媽媽彆來。”
紅轎卻緩緩轉向山下。
轎門正對蘇晚禾。
像一張張開的紅色嘴巴。
轎內傳出一個少女的聲音。
“姐姐。”
“就一夜。”
“我們想回家。”
蘇晚禾閉了閉眼。
周硯握住她的手。
“這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選。”
蘇晚禾睜開眼,看向他。
“那你準備怎麼辦?”
周硯看著轎底那些鞋。
“既然它要有人坐轎。”
“就讓該坐的人回來坐。”
“誰?”
周硯抬頭,看向神龕中的許春桃衣冠碑。
“白雀峪第一個被送上北山,卻冇有完整下山的人。”
“白蓮的女兒。”
廟內所有聲音瞬間停住。
連紅轎也不動了。
周念小聲說:
“那個姐姐……冇有名字。”
“那就先找她的鞋。”
周硯蹲下身,看向轎底深處。
那裡最裡麵,壓著一隻很舊很小的草鞋。
草鞋冇有名字。
鞋尖上,卻用紅線縫著一朵蓮花。
白蓮的蓮。
周硯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草鞋的一瞬間,北山深處傳來一聲女孩的哭。
那哭聲很久遠。
也很輕。
像被山風藏了許多年,終於吹回人間。
草鞋下麵,露出一行字:
白蓮長女。
無名。
首嫁北山。
未歸。
轎中的“蘇晚禾”三字開始變淡。
但冇有消失。
神龕裡的聲音低低響起:
“找到了她。”
“就要問她。”
“她若不願坐。”
“蘇晚禾,仍是新娘。”
周硯握著那隻草鞋。
周念忽然抓緊旁註冊。
“她醒了。”
“她問……”
“山下還有她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