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海南三亞。碧海藍天,沙灘椰林,她穿著鮮豔的沙灘裙,戴著遮陽帽和墨鏡,挽著我爸的胳膊,對著鏡頭笑。另一張照片裡,陳昭和他新婚妻子也在,四個人舉著椰子,背景是豪華酒店的無邊泳池。配文是:“忙完孩子的終身大事,出來放鬆一下。人生值得,家人圓滿。”
九宮格圖片,張張笑臉,處處風光。
圓滿。
缺了一個姐姐,一個女兒,也算圓滿嗎?
那個問題又浮上來,帶著冰冷的嘲諷:如果今天結婚的是我,他們會這樣傾儘所有嗎?會賣掉老房湊彩禮嗎?會大張旗鼓地慶祝嗎?會記得通知陳昭嗎?
答案像墨爾本深秋的夜雨,又冷又清晰。
我關掉手機,走到小小的院子裡。南半球的星空低垂,清晰得不像話,卻陌生得讓人心慌。這裡的風,吹不散我心裡的鬱結;這裡的月光,也照不亮我回去的路。
第十六天,我在翻譯一篇關於家庭倫理的英文論文時,遇到了一個詞:“emotional labor”——情緒勞動。指那些為了維持人際關係而進行的、通常不被看見也不被酬謝的情感付出,比如傾聽、安慰、鼓勵、調解矛盾。
我盯著這個詞,看了很久。
我想起無數個夜晚,弟弟打來電話,抱怨學業壓力,抱怨室友難處,抱怨女朋友鬧彆扭。我放下手頭的工作,耐心地聽,笨拙地開解。我想起父親生病住院,繼母隻來送過一次飯,是我請了假,醫院公司兩頭跑,夜裡靠在冰冷的陪護椅上淺眠。我想起每次回家,聽繼母嘮叨家長裡短,聽父親感歎年紀大了不中用,我還要強打精神,說些“會好的”、“彆擔心”、“有我呢”之類的話。
這些,都是我的“情緒勞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冇有報酬,冇有感謝,甚至冇有被看見。他們早已習慣了我的付出,就像習慣空氣和水。直到有一天,這空氣和水,也成了我“不懂事”、“不體諒”的罪證。
那一晚,我又夢到了母親。不是她臨終的樣子,而是更早的時候,我大概六七歲,她坐在縫紉機前,給我改製一條鄰居姐姐給的舊裙子。昏黃的燈光下,她哼著不成調的歌,側臉溫柔。我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