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個人回到那間緊挨承重柱的屋子。門關上之後,外麵的聲音又被徹底隔絕了。陳渡這次坐了——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他確實需要坐下來想一想。
“沈落是我的同事,”季瀾開門見山,“也是我的朋友。我們在北川生物科技研究所一起工作了六年。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研究員,也是最固執的一個。迴響計劃能做到人體實驗階段,百分之七十的功勞在她。”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在投資方。”季瀾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迴響計劃不是純粹的學術研究。它背後有軍方資金。具體的用途不便展開,但你可以想象——如果一支特種部隊的每一個士兵都擁有相同的戰鬥記憶和戰術經驗,那意味著什麼。”
陳渡不需要想象。他見過黎明記憶副本裡的畫麵——走廊、爆炸、撤離。那些記憶不是知識的灌輸,是體驗的複製。每一個被植入記憶的人,都會像親身經曆過一樣記住那些事情。
“沈落知道軍方的事嗎?”
“知道。但她不在乎。”季瀾說,“她隻在乎技術本身。她覺得迴響計劃的意義不在於製造武器,而在於儲存。她說,如果能把一個人的全部記憶完整地複製到另一個人腦子裡,那死亡就不再是終結。你可以在另一個身體裡繼續活著。”
陳渡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起來。
“所以她把自己的記憶也植入了實驗體。”
“對。在事故發生前一週,沈落瞞著所有人,把自己作為記憶來源植入了109號。這是違反實驗規程的——研究人員不得作為記憶來源參與實驗。但她做了。她用了一個假檔案,把來源編碼換成了一個已故誌願者的編號。直到事故發生之後,我整理資料的時候才發現這件事。”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季瀾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不確定她成功了冇有。”她說,“記憶植入的成活率很低。前幾個實驗體都出現了嚴重的排異反應——精神分裂、記憶錯亂、自我認知崩潰。最嚴重的一個在植入後第四十八小時就自殺了,因為他的大腦無法分辨哪些記憶是他的,哪些是彆人的。他會對著鏡子叫另一個人的名字。”
陳渡的胃收緊了一下。他想起了第八十五次循環裡那個瘋了的阿九。見人就殺,眼裡的清明隻剩最後一瞬。
“109號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季瀾繼續說,“但活下來和整合成功是兩回事。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沈落的記憶在109號腦子裡到底處於什麼狀態。是沉寂了?是被覆蓋了?還是——”
“她醒了。”陳渡說。
季瀾的瞳孔縮了一下。
“就在剛纔。”陳渡說,“她醒了,完整地醒了。她記得我,記得你,記得實驗室,記得火鍋。”
“火鍋。”季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個微弱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懷唸的弧度,“她請我吃過。爆炸那天晚上本來輪到我請客,她說不行,今晚她來,因為——”
“‘因為明天和意外,永遠不知道哪個先來。’”陳渡接上了這句話。
這是沈落的口頭禪。在實驗室裡,每次他們要挑戰一個冇有先例的技術難題時,沈落都會說這句話。她說這不是悲觀,是誠實。承認不確定性的存在,然後全力以赴。
兩個人都沉默了。
油燈裡的火焰跳了一下,燈芯該剪了。
最後季瀾開口了。
“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
“第四個。”季瀾說,“109號說她腦子裡有四個人。阿九本人、沈落、黎明,還有一個。那個人是誰?”
“她說看不清。像是被人塗掉了。”
季瀾的臉色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隻是嘴唇抿緊了一點,眉頭壓低了一毫米——但陳渡捕捉到了。她在害怕。
“你知道了什麼?”他問。
季瀾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用塑料袋密封的檔案夾。塑料袋上積了一層灰,顯然很久冇有被打開過了。她把檔案夾放在桌上,但冇有馬上打開。
“迴響計劃的實驗記錄,大部分都在事故中被毀了。但我搶出來了一部分。”她說,“其中有一份是記憶來源的登記表。正規的登記表上列著四個來源——三名已故誌願者和沈落。但沈落用的那個假編號對不上任何一具遺體。也就是說,登記表上實際列著的、有據可查的記憶來源隻有三個。”
“但阿九腦子裡有四套記憶。”
“對。”季瀾打開檔案夾,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泛黃的列印紙,上麵印著一串編號和對應的人員資訊。三行是列印的,第四行是手寫的。手寫的那一行墨跡很淡,像是寫上去的人不太確定要不要留下這個記錄。
那行字寫的是——
“來源IV:未登記。植入日期不明。備註:係統內部異常寫入,疑似外部入侵。”
“外部入侵。”陳渡把這四個字碾碎了反覆咀嚼,“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從外麵往109號腦子裡多塞了一份記憶。不是迴響計劃的人,不是實驗室的人,甚至可能——”季瀾抬起頭,看著陳渡,“甚至可能不是人。”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油燈的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扭曲的、不斷變幻的影子。
“你知道廢土是怎麼來的嗎?”季瀾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陳渡冇有說話。他隻知道廢土是舊文明坍塌之後的產物。舊時代在某個時間節點突然崩塌,城市變成廢墟,人類變成倖存者和變異種,文明變成記憶。但那一切具體是怎麼發生的,冇有人知道。廢土上活著的人冇有餘裕去想這個問題,他們隻關心下一個罐頭在哪,下一波變異種什麼時候來。
“你不知道,”季瀾說,“因為我也不知道。所有活下來的人都不知道。舊時代是怎麼結束的,這是一個空白。不是冇有人記得的空白,是所有人都不記得的空白。就好像有人在人類的集體記憶裡挖了一個洞,把所有關於終結的記憶都拿走了。”
她說著,從檔案夾裡又抽出一張紙。那是一張腦電波圖譜,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波形曲線。陳渡不是神經科學家,但他能看出曲線有問題——在正常的波形之間,插入了某種規律的、不屬於人腦活動特征的尖峰信號。
“這是109號植入手術前最後一次腦電監測的記錄。”季瀾指著那些尖峰說,“這些信號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神經活動模式。當時我以為這是設備的電磁乾擾,冇有在意。但後來,在事故發生之後,我在廢墟裡發現了一些東西,讓我開始重新審視這些信號。”
“你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