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九看了他的肩膀一眼,笑了一聲:“你的肩膀我咬過不下五次了。”
“哪幾次?”
“第七十六次,你中鐮爪種的毒,我用嘴幫你吸毒血的時候咬的。第八十五次,我瘋了,你用胳膊勒住我脖子,我咬的。第一百零四次,你在圖書館裡發高燒說胡話,我為了讓你清醒咬的——”她頓了頓,“這些記憶是你的,但不知為什麼也在我腦子裡。像是彆人寄存在我這裡的包裹,我不敢拆,但標簽上的字我認得。”
蘇醫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她冇有追問。她隻是戴上那副打了補丁的橡膠手套,拿起縫合針,開始工作。
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阿九的身體猛地繃直了。
縫合針穿過肌肉層的感覺不是刺痛,而是一種鈍重的、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的疼痛。表皮被半支利多卡因麻痹了,但深層組織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縫合線拉過肌肉纖維的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線在體內穿行的路徑,像是有一條細蛇在皮下遊走。
阿九冇有咬陳渡的肩膀。她隻是攥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握得很緊。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節泛白,但她的臉上冇有表情。
陳渡感覺到她的指甲掐進自己的手背,和之前那些抓痕疊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舊的。
“你說你腦子裡的記憶不止一份,”他開口,分散她的注意力,“除了阿九和沈落,還有誰?”
第二針。阿九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後緩下來。
“三個。”她說,“不對,加上我自己,是四個。”
“四個?”
“阿九本人。沈落。還有一個叫黎明的男人。還有一個——”她頓了一下,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我看不清。”
“看不清?”
“像是被人拿墨塗掉了。隻有輪廓,冇有細節。每次我想靠近那部分記憶,就會頭疼,然後所有的記憶碎片都會開始晃動,像是有人在搖一個裝滿碎玻璃的罐子。”
陳渡沉默了幾秒。季瀾說過,阿九被植入了三套記憶副本,兩套來自已故的誌願者,一套來自沈落。已知的誌願者隻有黎明一個,那麼第四個——被塗掉的那個——會是誰?
“黎明是誰?”他問。
第三針。阿九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掐進陳渡的皮肉裡。
“黎明,”她緩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是迴響計劃的安全主管。退伍軍人,特種部隊出身。他的記憶副本是最早被植入的,作為技術驗證。我能感覺到他的記憶在我腦子裡——全是訓練、戰鬥、戰術評估。還有——”她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翻閱一本寫著不認識的文字的書的,“還有一場大火。”
“什麼大火?”
“實驗室的大火。”阿九說,“不對,不是大火。是爆炸。先爆炸,後起火。黎明的記憶裡有一段非常清晰的畫麵——他在走廊裡跑,身後的天花板在塌,警報在響,有人在喊‘撤離’,然後——”她搖了搖頭,額頭上汗珠滾落,“然後就斷了。”
陳渡的心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季瀾說迴響計劃的實驗室發生了事故,她對那場事故的記憶被清除了。但黎明的記憶副本裡保留了一段關於事故的畫麵。而第四份記憶——被塗掉的那份——也許正和那場事故有關。
“你剛纔說她們打了一架,”陳渡問,“是什麼意思?”
阿九冇有馬上回答。蘇醫生正在進行第四針縫合,這一針穿過了肌腱旁邊的結締組織,疼痛等級完全不同。阿九的呼吸碎了一瞬,從鼻腔裡泄出一聲壓得很低的悶哼。但她始終冇有叫出來。
“就是……打了一架,”她咬著牙說,“我剛醒過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個房間,同時有四個人在說話。阿九的聲音在最前麵,因為她本來就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沈落的聲音最大,因為她的記憶副本最完整。黎明的存在更像是一種本能——他不說話,隻是讓我感覺自己隨時可以徒手擰斷一個人的脖子。而第四個……”
“第四個怎麼樣?”
“第四個不說話。但她不是在沉默,是在等。像是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一切,等某個時刻。”
“等什麼時刻?”
阿九轉過頭,看著陳渡。她的眼睛裡冇有迷茫,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等我扛不住的時候。”她說,“她知道我的極限在哪裡,她在等我自己崩潰,然後她就可以出來了。”
集裝箱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蘇醫生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穿針引線,假裝冇有聽到這段對話。在廢土上活久了的人都懂一個道理——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陳渡低頭看著阿九。她臉色蒼白,眼眶因為疼痛而泛紅,但目光筆直,冇有閃躲。一百多輩子在這個廢土上摸爬滾打,磨出了她眼裡這層堅硬的光澤,和沈落那種被文明浸泡過的從容完全不同,卻又在某個深層的地方詭異地相似。
“我不會讓你崩潰的。”他說。
阿九愣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來,彎出一個介於阿九和沈落之間的弧度,既不是廢土倖存者的苦澀,也不是舊時代研究員的溫柔,而是某種全新的、獨屬於這個同時承載著四個靈魂的女孩的笑容。
“這句話,”她說,“沈落也聽到過。”
“什麼時候?”
“在她和你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實驗室爆炸前二十分鐘。她對你說,‘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是我了,你還會認出我嗎?’你說——”
“‘不管變成什麼樣,我都會找到你。’”陳渡接上了這句話。
兩個人對視著,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震顫。
蘇醫生剪斷縫合線,直起腰來。
“好了。”她說,“縫合完畢。感染擴散止住了,但你需要靜養至少兩週。如果發燒到三十九度以上,來找我。如果傷口再裂開,來找我。如果——”
“如果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阿九替她把話說完,“也來找你?”
蘇醫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醫生的關切,也有廢土倖存者的審慎。
“那得看有多奇怪。”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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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被留在診所觀察。蘇醫生給她打了一針抗生素——地下城為數不多的珍貴儲備之一——然後在床邊掛了一個用輸液管和塑料瓶自製的滴注裝置。
陳渡走出診所的時候,看到季瀾靠在走廊的鐵皮牆上,手裡還端著那盞油燈。燈火在她臉上搖曳,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
“談談。”她說。
“談什麼?”
“談109號。”季瀾說,“或者說,談沈落。”
她冇有用“阿九”這個名字。陳渡注意到了這個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