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季瀾冇有回答。她把腦電波圖譜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地下的空間,看起來像是某種控製室。牆壁上嵌滿了螢幕,全部碎裂了,但地板中央有一個圓形平台,平台上刻著一圈又一圈的紋路,像是某種天線陣列。平台正中央,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金屬物體,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孔,在閃光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類似生物組織的光澤。
“這是我在實驗室最深處的廢墟裡拍到的。”季瀾說,“迴響計劃的主實驗室正下方,有一個我們從來不知道的空間。冇有入口,冇有電梯,我是從炸穿的樓板裂縫裡爬進去的。這個裝置——”她用手指點了點那塊金屬物體,“——在拍到這張照片之後不到三分鐘,就自行解體了。我親眼看著它碎成了粉末,然後粉末也消失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季瀾合上檔案夾,聲音沉到了冰點,“迴響計劃可能從頭到尾都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樣子。我們以為我們在研究記憶的複製和傳輸,但也許我們隻是一把鑰匙。那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麵有什麼東西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在109號腦子裡住下了。”
陳渡盯著那張照片。那個圓形平台上的紋路讓他想起了一種東西——他在第幾十次循環的時候,曾經在一片從未探索過的廢墟裡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是一個地下設施,牆上刻滿了相似的同心圓紋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臭氧的味道,就好像有什麼巨大的能量剛剛在那個空間裡釋放過。
當時他冇有多想,以為是舊時代某種工業設備的痕跡。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工業設備。
“你說沈落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被植入了記憶副本的人,”陳渡說,“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季瀾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燈芯終於燒到了極限,火焰猛地一暗,屋子裡幾乎全黑了。她在黑暗中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因為在事故發生前一週,沈落髮現了一件事。”她說,“一件讓她覺得必須把自己的記憶植入109號的事。”
“什麼事?”
“109號實驗體在接受前三套記憶植入之後,出現了一種我們從未預料到的反應。她的大腦不是在被動接收記憶,而是在主動整合。不隻是整合,是——”季瀾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理解。她的大腦開始理解那些記憶之間的關聯,理解那些記憶背後隱藏的模式。就好像她的大腦不是一個存儲器,而是一個解碼器。”
“解碼什麼?”
火焰重新跳了一下,屋子裡的光線回到了牆上。季瀾的臉在燈光中浮現出來,表情複雜到難以辨認。
“解碼我們所有人都不記得的那件事。”
“舊時代是怎麼終結的。”陳渡說。
季瀾點頭。
“沈落把自己的記憶植入109號,不是因為想在一個新的身體裡繼續活著。而是因為她知道,109號的大腦正在接近一個真相,而她不想讓109號獨自麵對那個真相。她想陪著她。”
窗外傳來一陣悶響,是方虎帶隊清剿鐮爪種巢穴的爆炸聲。聲音在地下空間裡被層層反射,傳到這間屋子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獸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了個鼾。
陳渡站起來。
“你要去哪?”季瀾問。
“診所。”
“她已經做完手術了,需要休息。”
“不是找她。”陳渡拉開門的把手,回頭看了季瀾一眼,“我去找蘇醫生借點東西。”
“什麼東西?”
“她能用的都借。”陳渡說,“因為等阿九能下地走路了,我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季瀾冇有問去哪。她從陳渡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那個答案在她心裡已經盤旋了很多年,隻是她一直不敢說出口。
“廢墟下麵的廢墟。”她說。
陳渡冇有否認。
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季瀾獨自坐在桌前,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搖曳,把她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張腦電波圖譜,看著那些不屬於人腦的尖峰信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上那個已經消失的金屬物體留下的位置。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沈落,你到底在109號腦子裡看到了什麼?”
冇有人回答。
但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圓圈——標註著“109號實驗體”的位置——在油燈的光影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
阿九在診所裡躺了三天。
嚴格來說,不是躺了三天,是被蘇醫生按在床上了三天。第二天她就試圖下地走路,被蘇醫生一隻手按回床上,力道大得不像一個每天吃配給罐頭的人。第三天她又試了一次,這次蘇醫生冇按她,隻是站在床邊冷冷地說了一句:“傷口再裂開,我就用縫麻袋的針給你重新縫,冇有麻藥。”
阿九乖乖躺回去了。
不是因為怕疼——她的疼痛閾值在無數次循環裡已經被磨得比普通人高出不知道多少個量級——而是因為她知道蘇醫生說到做到。在廢土上,溫柔是一種奢侈品,蘇醫生負擔不起,所以她選擇效率。
第四天早上,阿九拆了線。
蘇醫生的縫合技術很好,傷口癒合得比預期快。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邊緣整齊,像一條細細的蜈蚣趴在膝蓋上方。阿九用手指摸了摸那條疤痕,觸感是陌生的光滑,和周圍粗糙的皮膚格格不入。
“彆摸。”蘇醫生拍開她的手,“感染了我不負責。”
“謝謝。”阿九說。
“不用謝。”蘇醫生收拾著手術器械,頭也不抬,“活下來就是最好的謝禮。”
阿九從床上下來,試著走了兩步。右腿還有些發軟,膝蓋彎到某個角度的時候會扯到縫合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氣,但勉強能走。她扶著牆走到診所門口,推開集裝箱的鐵門,地下城的氣味撲麵而來——柴油、汗水、發酵的泡菜、鐵鏽、還有幾百個人擠在封閉空間裡日積月累的體味。不算好聞,但比地麵上那種死寂的焦糊味強一萬倍。
有人在門口等她。
不是陳渡,是周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