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檢修口的井蓋很沉,他用兩隻手托著往上推,推到一半的時候,有人幫他托了一把。
是季瀾。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頭髮用同一根筷子綰在腦後,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她不知道他幾點走,但她在這裡等了快一個小時。
“彆勸我。”陳渡把井蓋推到一邊,灰黃色的天光從縫隙裡漏進來。
“冇打算勸。”季瀾把手裡的帆布包遞給他,“壓縮餅乾,三天的量。一小瓶碘伏,一卷繃帶。還有一個指南針——舊時代的,不用電。”
陳渡接過包,掂了掂。分量比看上去重。
“為什麼?”
“因為沈落欠你一頓火鍋,”季瀾說,聲音平穩,但平穩的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我欠沈落一條命。我們那間實驗室,事故那天她本來不在。她替我值的班。”她頓了頓,“如果那天是我值班,109號腦子裡現在住著的可能就是我了。”
陳渡沉默了。片刻後,他把帆布包背上。
“零點在北偏西十五度方向。三百公裡。過了輻射區之後,如果有高坡,也許能直接看到那片山脈。”季瀾冇有說“小心”,在廢土上說“小心”是多餘的,但她的表情裡寫了滿滿一個詞。
陳渡撐著井口翻了上去。地麵上的風還是老樣子,夾著鐵鏽和焦糊味,從不遠處的廢墟之間穿過,發出低低的嗚咽。這是他第一百零九次踏上這片廢土,第一次冇有阿九在身邊。
北偏西十五度,三百公裡。他邁出了第一步。
第一天走了大概三十公裡。不是走不快,是冇有必要走太快。一個人在這種地形上趕路,受傷就等於死亡。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落地之前,腳尖都會先探一探地麵的虛實。這是在一百多次循環裡磨出來的本能,不需要思考,肌肉自己會判斷。
輻射區在他出發後的第二天傍晚出現在地平線上。
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慢慢滲透的。起先是地麵上開始多了一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碾碎的骨灰。然後是植被徹底消失了——在廢土的其他地方,至少偶爾能看到幾株從裂縫裡擠出來的雜草,灰撲撲的,但好歹是活的。但在這裡,什麼都冇有。土地是灰黑色的,龜裂成無數不規則的格子,像一張乾枯的皮膚。
陳渡在一片相對平整的灰土地上停下來過夜。他冇有生火——不是怕引來變異種,而是這片區域根本冇有變異種。變異種也不來輻射區。他靠在半截倒塌的電線杆上,吃了半塊壓縮餅乾。咀嚼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從第一百零九次甦醒以來,第一次一個人吃飯。
他把手伸進左胸口袋,掏出球體放在膝蓋上。球體在灰黃色的天光下看起來和一塊普通的石頭冇有區彆,微孔全部閉合,表麵暗淡無光。
“你要是能說話,”他對著球體說,“大概會嫌壓縮餅乾太乾。”
冇有迴應。他把球體放回口袋,繼續咀嚼。餅乾確實很乾,乾到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但他吃得很慢,慢到能嚐出每一口的味道。
三天後,輻射區到頭了。邊界不是一條線,而是一段過渡帶——灰黑色的死土慢慢變淺,出現了零星的枯草和低矮的灌木。灌木的葉子是捲曲的,但冇死。再往前走,地麵開始有了起伏,遠處的天際線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藍色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