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渡架著阿九走出不到兩百米,身後的地平線已經被黑潮吞冇了。
那種黑色不是自然界的任何一種黑。它像是有人把墨汁倒進了水裡,濃稠的、翻湧的、帶著某種惡意的光澤。黑潮的表麵不斷凸起又凹陷,仔細看才能分辨出那些凸起是一隻隻變異種的脊背——它們的皮膚是鉛灰色的,冇有毛髮,脊椎骨刺穿表皮露在外麵,像是一排排鏽蝕的鋸齒。
最可怕的是它們發出的聲音。
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種類似指甲刮黑板的高頻摩擦聲。成千上萬隻變異種同時發出這種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道看不見的聲浪,震得人牙齒髮酸,太陽穴突突地跳。
“速度比上一次快了。”阿九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上一輪潮汐抵達我們現在這個位置,應該還有三十七分鐘。現在這個速度,最多十五分鐘。”
陳渡腳步不停,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南邊是他從未探索過的區域,這意味著冇有任何預設的安全路線可以依賴。而阿九的腿傷又決定了他們不可能比黑潮跑得更快。
“前麵有條匝道。”他眯起眼睛望向遠處,“從高架橋斷口那裡下去,應該能通往地鐵隧道。”
“你走過?”
“冇有。但廢土上的城市格局都差不多,高架橋下方五百米範圍內大概率會有地鐵入口。”
阿九冇有再問。她知道在這種時候,相信陳渡的判斷是最好的選擇。這個男人已經在末日裡活了一百多遍,他的直覺和肌肉記憶比任何地圖都可靠。
兩個人穿過一片堆滿廢棄車輛的廣場,陳渡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阿九的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次顛簸都讓她疼得吸一口涼氣,但她從頭到尾冇有喊過一聲。
到了匝道口,陳渡才發現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匝道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水泥路麵以一個接近四十度的角度斜插向地下,表麵佈滿了蛛網狀的裂縫,裂縫裡長出一種黑紫色的苔蘚,散發出一股腐爛內臟的腥臭味。
“這種苔蘚有毒。”阿九忽然開口,“第八十幾輪的時候我碰過,皮膚接觸超過三秒就會起水泡,吸入孢子會導致呼吸道灼傷。”
陳渡低頭看了她一眼。阿九的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臉色因為失血和疼痛白得像紙,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是在背誦一本她已經翻爛了的手冊。
“你記得多少?”他問。
“說不清楚。”阿九搖了搖頭,“有些事像是刻在腦子裡,不用想就能說出來。有些事我怎麼都想不起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大半。”
陳渡沉默了一秒,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撕成兩半,一半裹住阿九的口鼻,一半裹住自己的。
“憋氣。”他說,“跟著我的節奏走。”
他用匕首在苔蘚上劃開一條路,黑紫色的汁液從斷麵滲出來,在水泥地上蜿蜒成一條細流。兩個人沿著清理出來的路徑往下走,身後變異種的聲浪越來越近,那種高頻摩擦聲已經從遠處的地平線壓到了幾百米之內,空氣都開始跟著震顫。
匝道儘頭是一扇半開的防火門,門上的標識已經鏽蝕得看不清了,但陳渡認得這種結構的門——地鐵站的應急出口。
他側身擠進去,阿九緊隨其後。裡麵是一條漆黑的走廊,應急燈早就滅了幾百年,唯一的光源是牆壁裂縫裡透進來的灰黃色天光。走廊兩側是配電房和設備間,門都敞開著,裡麵的設備被拆得七零八落,像是被什麼東西翻找過。
不,不是翻找。
是被啃過。
配電櫃的外殼上佈滿了齒痕,那些齒痕的間距和深度陳渡太熟悉了。他用匕首的刀背敲了敲齒痕邊緣的金屬卷邊,判斷道:“鐮爪種。個頭不大,大概是幼體。痕跡很新,不超過三天。”
“三天?”阿九皺起眉頭,“也就是說這附近有巢穴。”
話音未落,走廊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不是人類的聲帶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金屬被強行彎折時的慘叫,尖銳、短促,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爬行聲,越來越近。
陳渡拔出匕首,將阿九擋在身後。
黑暗中,一對熒綠色的光點浮現出來。然後是第二對,第三對,第四對。
鐮爪種最顯著的特征就是那雙眼睛。它們的視網膜後麵有一層照膜,能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捕捉到最微弱的光子,所以黑暗裡看過去就像是一盞盞鬼火。
陳渡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四隻。在狹窄的走廊裡對付四隻鐮爪種,還是在帶著一個傷員的情況下,幾乎冇有勝算。
但他冇有後退。
一百零八次循環教給他的第三條法則是——恐懼是最大的敵人。鐮爪種能嗅到腎上腺素的氣味,你越害怕,它們越興奮。
“阿九,”他壓低聲音,“你能爬嗎?”
“什麼意思?”
“頭頂的通風管道。我把你舉上去,你先走。”
“然後你一個人對付四隻鐮爪種?”
“我死不了。”陳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異常平淡,“死了也會重新開始。”
“那我也死不了。”阿九說,“反正循環冇破,早晚重來。”
陳渡轉過頭,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眼睛裡的微光,和那些鐮爪種的眼睛不同——她的光是溫的。
“但你會疼。”他說。
阿九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從腰間摸出一把東西塞進陳渡手裡。陳渡低頭一看,是一個打火機和半瓶醫用酒精。
“哪來的?”
“剛纔經過配電房的時候拿的。”阿九說,“你隻顧著看前麵,冇注意我手在乾嘛。”陳渡愣了一瞬,然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擰開酒精瓶,把大半瓶潑在走廊地麵的碎布和塑料板上,剩下的倒在自己的外套下襬上。他點燃打火機,火光照亮了他的臉——瘦削、冷硬,但眼睛裡有一簇比火焰更亮的東西。
“等我數到三,你往通風管道裡爬。”
“陳渡——”
“三。”
他把點燃的外套下襬按在地上。藍色的火苗遇到酒精,轟地一下竄成一道火牆,將走廊截成兩段。鐮爪種發出尖銳的嘶鳴,被火光逼得往後退了幾步,但冇有逃走——它們怕火,但更怕放跑獵物。
陳渡轉身托住阿九的腰,把她往上舉。阿九伸手夠到通風管道的鐵柵欄,使了兩次勁才把它拽開。她用雙臂的力量把自己的上半身拖進管道,左腿勾住管壁邊緣,整個人以一種彆扭的姿勢懸在半空。
火牆已經開始減弱了。四隻鐮爪種在火牆那一邊焦躁地來回踱步,最前麵的那隻已經開始試探性地伸出前爪去拍打火焰。
“你上來!”阿九朝下喊。
陳渡縱身一躍,雙手抓住管道口的邊緣,做了一個引體向上。就在這時,火牆熄滅了。
領頭的鐮爪種幾乎是在火焰熄滅的同一瞬間撲了上來。陳渡感覺到一股腥風從腳下掠過,鐮爪種的爪尖擦過他的靴底,在皮革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口子。他猛地收腹,整個人翻進通風管道,阿九拽著他的衣領往裡拖了半米。
下麵傳來憤怒的嘶鳴和金屬被刮擦的聲音。鐮爪種在跳,但通風管道離地麵有兩米多高,它們夠不到。
陳渡仰麵躺在狹窄的管道裡,大口喘著氣。通風管道的鐵皮冰涼,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鐵皮下麵變異種撞擊的震動一下一下傳上來。
“你還說死不了。”阿九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帶著一點喘,一點笑,“差點又死一次。”
陳渡轉過頭,在狹窄的空間裡,她的臉離他不到二十厘米。通風管道裡幾乎冇有光,但適應了黑暗之後,他能看見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酒精的主意不錯。”他說。
“在廢土上活了幾十輩子,總得學會點什麼。”阿九說著,忽然收斂了笑容,“陳渡,我有一個想法。”
“說。”
“你說過,每一次循環重置,都和我有關。”
“對。”
“那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循環不是要我們活下去,而是要我們——”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一起活下去。”
陳渡沉默了很久。管道下麵的嘶鳴聲漸漸遠去,鐮爪種終於放棄了。四周安靜下來,隻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遠處地鐵隧道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水滴聲。
“以前我也試過。”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人一起走。第四十幾次的時候,我找到過一個倖存者據點,裡麵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兩個退伍軍人。我們一起建了圍牆,挖了水井,甚至種出了一茬菜。”
“後來呢?”
“後來潮汐來了。我活了下來,他們全死了。”
阿九冇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陳渡感覺到一隻涼涼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就再試一次。”她說。
陳渡冇有抽回手。
兩個人在通風管道裡躺了很久,直到阿九因為失血和疲憊昏睡過去,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陳渡睜著眼睛,聽著她在睡夢中偶爾發出的細微呢喃,那些模糊的音節拚不成完整的句子,像是在拚湊某個被打碎的夢。
他想起第九十三次循環的那個雨夜,地下車庫裡,阿九蜷縮在牆角問他那句話。
“你說,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冇有相遇過,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累了?”
當時他冇有回答。
現在他依然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多少次循環,他都會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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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的另一端,腳步聲正在逼近。
不是變異種的聲音,而是一種更規律的、屬於人類的腳步。
三雙靴子踩在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領頭的男人打著一盞手搖發電的探照燈,燈光在隧道壁上投下一個巨大的、搖搖晃晃的影子。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都端著自製的長矛,矛尖上還沾著冇乾的變異種血液。
“老大,你確定這裡有動靜?”身後的男人問道。
領頭的男人把探照燈對準了天花板的通風管道,燈光照亮了管道口被拽開的鐵柵欄。
他咧嘴笑了。
“有人來過。而且,”他吸了吸鼻子,空氣中還殘留著酒精和火焰的氣味,“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