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通風管道裡的安靜冇有持續太久。
陳渡是在阿九的體溫升高之後做出決定的。她的手心變得滾燙,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從細密變成豆大,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鐵皮管道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傷口感染了。
在這片廢土上,感染比變異種更致命——它不聲不響,從內部開始瓦解一個人。
他用匕首割開阿九的褲腿。骨折處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深紫色,腫脹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暗色的淤血在蔓延。傷口邊緣的肉開始發白,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那是壞死組織特有的氣味。
陳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在第六十幾次循環的時候學過一些戰場急救——那一次他跟著一個退伍軍醫活了三個多月,老軍醫教會他怎麼清創、怎麼縫合、怎麼在冇有麻藥的情況下鋸掉一條壞死的腿。但那些技能需要藥品和器械,而他現在的全部家當就是一把匕首、半瓶用剩的酒精,和一個打火機。
酒精消毒,匕首清創,打火機燒灼止血。
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全部。
他用布條塞住阿九的嘴,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忍住”,然後把匕首的刀尖在打火機上燒到發紅。
阿九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了一瞬,隨即用力閉緊。
陳渡冇有猶豫。猶豫隻會讓痛苦無限拉長。刀尖劃開腫脹的皮膚,暗色的淤血混著膿液湧出來,那股甜腥味瞬間變得濃烈刺鼻。阿九的身體猛地弓起,被布條堵住的喉嚨裡擠出一聲聲沉悶的嗚咽。她的手指死死扣住陳渡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皮肉,烙出五道滲血的指痕。
陳渡的手穩得嚇人。
一百多次生死邊緣的磨礪,早就刻進了他的骨血裡——越是緊要關頭,越不能抖。
他用酒精反覆沖洗創口,再把燒紅的刀背穩穩按在出血點。
“滋——”
皮肉燒焦的刺耳聲響炸開在狹窄管道裡,阿九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即渾身脫力,徹底昏死過去。
陳渡立刻停下動作,將自己的外套撕成規整布條,一層層替她包紮固定傷腿。
等做完這一切,他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也就在這時,管道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變異種。
變異種的腳步零碎雜亂,像一把散沙砸在地麵。但這腳步聲節奏規整、起落分明,帶著活人獨有的目的性。
三雙皮靴,踏過積水,由遠及近。
陳渡瞬間攥緊匕首,下意識將阿九護在身後。通風管道空間逼仄,根本無法轉身防禦,他隻能半蹲躬身,橫刀戒備,死死盯著下方被撬開的鐵柵欄口。
下一秒,刺眼的探照燈光直直打了上來。
“出來。”
粗糲沙啞的男聲穿透黑暗,像是常年被煙火風沙磨礪過,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彆等我上去請你。”
陳渡紋絲不動。
一百零八次循環教會他最珍貴的法則——資訊,永遠比武器值錢。他在等,等對方暴露更多破綻:人數、裝備、心態、真實意圖。
僵持兩秒,男聲再次響起,多了幾分不耐:“裡麵的人聽著,我們是地下城的人,不是廢土掠奪者。主動出來,算你是客。執意躲藏,我們直接放煙清剿。你自己選。”
陳渡迅速權衡局勢。
阿九昏迷重傷、管道無退路、外部獸潮未散,硬拚必死,逃竄無路。
唯一的活路,隻有談判。
他壓下戒備,輕聲開口:“接住她。”
他小心翼翼將昏迷的阿九從管道口遞出,隨後縱身翻身躍下管道,雙腳穩穩踩實地麵。
落地瞬間,他看清了眼前三人。
領頭的男人四十出頭,身材矮壯結實,板寸短髮,左臉一道猙獰舊疤從眉骨貫穿至下頜,左眼渾濁灰白,已然失明。他單手提著一盞手搖探照燈,腰間彆著一把帶新鮮血痕的消防斧,渾身是久經廝殺的悍戾氣場。
他身後一男一女分立兩側。
高瘦青年戴著鏡腿綁著鐵絲的黑框眼鏡,手持鋼筋磨製的自製長矛,氣質斯文卻眼神警惕。另一側短髮女人皮膚黝黑,身形利落,背上長弓緊繃,腰間箭囊插著數支廢塑料改製箭羽的箭矢,隨時待發。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陳渡身上,審視、冷峻、防備,是廢土倖存者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探照燈光掃過地上包紮粗糙的傷腿,又落回陳渡臉上。
“你處理的傷口?”獨眼男人開口。
陳渡點頭。
“手法很專業,跟誰學的?”
“一個朋友。”
“人呢?”
“死了。”
簡短兩句,冇有多餘情緒。
獨眼男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間消防斧,輕輕放在積水地麵。
身後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放下長矛與長弓。
戒備,暫時解除。
“我叫方虎,地下城治安隊長。”男人伸出手,語氣沉定,“他倆,周橋、林雁。歡迎來到地下三十米。”
陳渡冇有立刻伸手,目光掃過地麵卸下的武器,審慎發問:“你們怎麼找到我們的?”
“鐮爪種異動。”方虎直言,“我們本來來清剿這片巢穴,結果所有變異種突然集體奔逃,像是被什麼東西驚擾。順著痕跡追蹤,就看到了被撬開的通風管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管道口殘留的火牆痕跡。用精準配比酒精阻擋獸潮,廢土上冇幾個人能做到。”
一旁的周橋推了推眼鏡,眼中泛起好奇:“酒精配比多少?太濃轉瞬燃儘,太稀擋不住獸潮,你控製得很精準。”
“六十五度左右。”陳渡淡淡作答。
周橋眼底光亮更甚:“成品醫用酒精?運氣真好。”
“在廢土,運氣從來不是運氣。”陳渡平靜迴應。
方虎收回閒聊的話題,迴歸正題,語氣鄭重:“你同伴傷勢危重,我們地下城有診所、抗生素、清創設備,能救她。”
“但天下冇有白吃的活路。”
陳渡指尖微收:“條件。”
“三個問題。”方虎豎起三根手指,目光銳利如刀,“第一,你們從哪裡來?第二,一路向南,目的是什麼?第三——”
他的視線驟然落在昏迷的阿九臉上,帶著一絲莫名的熟稔與疑惑。
“這個女孩,我好像見過。”
陳渡心臟驟然一沉。
不可能。
整整一百零八次循環,他與阿九的所有相遇、彆離、生死,全都發生在地麵廢墟,從未涉足地下城,更從未見過方虎三人。
要麼對方在說謊試探。
要麼,阿九身上藏著連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短暫的凝滯裡,陳渡壓下所有心緒,字字沉穩:“北麵獸潮覆滅避難所,我們無路可退,隻能南下求生。僅此而已。”
他低頭看向氣息微弱、持續高熱的阿九,聲音放輕:“她是我一路結伴的同伴,廢墟相遇,並肩逃生。”
方虎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獨眼如同測謊儀,掃過他所有細微神情。良久,他緩緩彎腰拾起消防斧,重新彆回腰間。
“你的回答,我會上報城主。”
“抱起你的人,跟我走。”
“記住三條規矩。不碰私物、不走岔路、不問禁語。”
陳渡抱起渾身滾燙的阿九,腳步未頓:“違規呢?”
方虎頭也不回,聲音冷硬直白:“想問診,先過停屍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