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墟上的風還是老樣子,帶著鐵鏽和焦糊味。
陳渡睜開眼的時候,天空是那種洗不乾淨的灰黃色,像是誰把舊抹布擰在了頭頂。他躺在半截裸露鋼筋的水泥板上,後腦勺硌得生疼,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開重裝了一遍。
第109次。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數字的時候,甚至冇有什麼情緒波動了。憤怒、絕望、麻木——這些東西在前幾十次循環裡就被磨成了粉末,現在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灰,風一吹就散了。
他撐著地麵坐起來,四周是千篇一律的廢土景象。坍塌的高架橋像一條死掉的巨蛇癱在遠處,燒焦的汽車骨架東倒西歪地戳在地麵上,空氣乾燥得能聽見自己嘴唇開裂的細微聲響。
和之前一百零八次一模一樣。
陳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是他第三次循環時被變異種的爪子撕開的。不管他怎麼死、怎麼重來,這道疤永遠在。就好像時間重置的時候,總要留下點什麼讓他記住——你已經死過很多次了。
他站起來,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週圍的環境。五點鐘方向有一輛翻倒的油罐車,裡麵大概還有幾升能用的燃料。七點鐘方向那棟塌了一半的商場裡,應該還剩下一些冇被搜刮乾淨的罐頭。
這些資訊像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回憶。
但今天不太一樣。
他走出不到二十米,就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女孩。
她靠在一麵斷牆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衝鋒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右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骨折了。膝蓋以下的褲腿被血浸透,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陳渡停下了腳步。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108次循環裡,他見過很多人。有人和他並肩作戰過,有人背叛過他,有人死在他麵前,也有人被他親手殺死。這些臉孔來了又走,像是河裡的石頭,循環沖刷之下,大多數都模糊了。
但這張臉他不會忘。
阿九。
他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麼。“阿九”是第二十三次循環時她自己取的代號,因為那是他們相遇的日子。那一次,她救了他一命,然後他們一起活了四十七天。那是陳渡在無數次循環裡活得最久的一次,也是他距離“打破循環”最近的一次。
然後,在第四十七天的夜晚,變異種潮湧進了他們的營地。
阿九被三隻鐮爪種圍住的時候,對陳渡喊了三個字。
“殺了我。”
因為被變異種咬傷的人會感染,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變成它們中的一員。那種轉化的過程比死痛苦一萬倍,骨頭一根根斷裂重組,皮膚從內向外翻卷,意識清醒地感受自己變成怪物。
陳渡開了槍。
那是他第一次殺她。
後來的循環裡,他又遇到過阿九。第七十六次,第八十五次,第九十三次,第一百零四次。每一次相遇的情形都不一樣,有時是戰友,有時是路人,有時是敵人。但不管怎麼開始,結局總是同一個——她死在他手上。
第八十五次的時候,是她先動的手。那個循環裡的阿九已經瘋了,見人就殺,陳渡不得不出手自保。他把刀刃送進她胸口的時候,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清明,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謝謝”。
從那以後,每一次見到阿九,陳渡的心臟都會先猛地縮緊,然後被一種鈍重的、接近於認命的東西填滿。
他已經學會不再掙紮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阿九在他走近之前就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廢土世界的亮。乾淨、清醒,像是能看穿所有的偽裝。陳渡和她對視的那一秒,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脊椎底部竄上來,冰冷刺骨。
那種感覺叫——不對勁。
“陳渡。”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聲音沙啞,但發音準確,冇有絲毫猶豫。
陳渡站在原地冇有動。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的匕首——那是在第一次循環時,他從一具士兵的屍體上撿來的。不管他怎麼死、怎麼重來,這把匕首都會出現在他醒來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他問。
阿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隻牽動了不到一厘米,但陳渡看出來了——那是一種和他一模一樣的、被無數次循環磨出來的疲憊。
“因為你告訴我的。”她說,“第九十三次的時候。你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在見到你的第一秒就叫出你的名字,你就知道我和你一樣了。”
陳渡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
第九十三次循環,他和阿九在廢墟裡躲雨,兩個人縮在一個地下車庫裡,外邊下的是酸雨,落在地上滋滋作響。那一次他們相處了不到三天,阿九就被塌方的樓板砸死了。
當時他確實說過那句話。但那是在她死之前,他以為她不可能再記得。
“你……”
“我也在循環。”阿九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但是和你的方式不太一樣。我的記憶不是完整的,更像碎片。一開始什麼都想不起來,後來慢慢有了一些畫麵,有了一些聲音。直到上一次——”她頓了頓,眼睫垂下來,“上一輪循環結束的時候,我終於把所有的事情串起來了。”
“上一輪?”陳渡的聲音發緊,“你是說……”
“第一百零八次。”阿九重新抬起眼睛,直視著他,“你殺了我。在這個位置。”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正中央,鎖骨下方三寸的地方,“匕首從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間穿進去,刺破了心臟。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一秒。”
空氣像是凝固了。
陳渡的手握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想報仇?”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很陌生。
“報仇?”阿九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你殺了我不下五次,我要報仇的話,得排到什麼時候去?”
她說著,撐著斷牆試圖站起來。骨折的右腿拖在地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陳渡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一百零八次循環教會他的第一條生存法則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二條法則是——不要靠近任何人。
可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阿九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剛纔多了一些彆的東西,陳渡分辨不出來那是什麼。
“陳渡,”她說,“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你會循環?”
這個問題他當然想過。在那些漫長的、重複的、看不到儘頭的日子裡,他幾乎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想了一遍。因果報應、平行宇宙、意識囚禁、神的懲罰——他甚至在第四十三次循環的時候,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一場虛擬現實遊戲。
但冇有任何一個答案能經得起推敲。
“我不知道。”他說。
“那我換個問題。”阿九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嚴肅而冷靜,像是在做一個非常鄭重的決定,“你一共循環了一百零八次——這是第一百零九次。你有冇有發現,每一次循環結束的契機,都和我有關係?”
陳渡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第一次殺阿九,循環重置了。第八十五次殺阿九,循環重置了。第一百零四次阿九被變異種殺死,循環還是重置了。那些阿九冇有出現的循環,他死得再慘,醒來依然在原地踏步。
阿九冇有死過的循環,從未觸發過重置。
這個認知像一柄重錘砸在陳渡的後腦勺上,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的廢土景象變得模糊起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阿九的聲音從耳膜的嗡鳴中穿透進來,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是刻在石頭上,“這個循環不是你的。是我們的。”
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很小,骨節分明,手指上有幾道新舊不一的傷口,指甲縫裡嵌著灰和乾涸的血。就是這樣一隻手,舉在半空中,朝著他的方向,既不顫抖也不退縮。
“所以,陳渡,”她說,“這一次,我們要不要結盟?”
風從廢墟之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片死去的世界裡低低地哭泣。
陳渡低頭看著那隻手。
他想起第九十三次循環的那個雨夜,地下車庫裡潮濕陰冷,阿九蜷縮在牆角,問他:“你說,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冇有相遇過,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累了?”
當時他冇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不管重來多少次,他還是會走向她。
就像是某種被寫進骨頭裡的程式,無法更改,無法刪除。
他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
“結盟可以,”他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一次,不要再死在我手上了。”
阿九愣了一瞬,然後彎起眼睛笑了。那個笑容在灰黃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廢墟裡開出了一朵不合時宜的花。
“成交。”
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等他。
陳渡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冰涼而堅定的手。
兩隻手掌相觸的那一瞬間,遠處的天邊滾過一陣低沉的悶響,像是什麼巨獸在地底下翻身。風忽然變大了,裹挾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天邊湧起了一道黑色的潮線。
那是變異種的潮汐。成千上萬隻,正從地平線的另一端翻湧而來,所過之處,連廢墟都會被啃噬殆儘。按照前一百零八次的經驗,這波潮汐會在天黑之前抵達他們所在的位置,然後——
“走。”陳渡拉起阿九的胳膊,把她整個人架到自己肩上,“你能撐住嗎?”
阿九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陳渡身上,但她的聲音冇有一絲慌亂:“往哪兒走?”
陳渡望向南方。
每一次循環他都往北走,因為在第七次的時候,他在北邊找到過一個還算完整的地下避難所。後來這就成了一種慣性,一種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記憶。
但這一次,他突然想試試不同的方向。
“南方。”他說,“之前冇走過。”
“為什麼?”阿九問。
“因為之前你從來冇問過我這個問題。”
他側過頭,對上阿九的目光。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灰黃的天光和翻湧而來的黑潮,卻冇有任何恐懼的影子。
她笑了一下。
“那就南方。”
陳渡架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他們從未涉足過的廢土。身後,變異種潮汐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大地開始輕微地震顫,碎石在地麵上跳動,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發出警告。
但他冇有回頭。
這是他第一百零九次睜開眼睛。
這一次,他握著一隻不再鬆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