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戴眼鏡的高瘦男人靠在對麵的鐵皮牆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冒著白汽。看到阿九出來,他推了推眼鏡,把杯子遞過來。

“什麼?”

“蘑菇茶。種植區自己種的,味道像泥巴,但能補充維生素。”周橋頓了頓,補了一句,“陳渡讓我給你的。”

阿九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確實像泥巴。但她還是把它喝完了。

“陳渡呢?”

“訓練場。”周橋說,“跟我來。”

訓練場在種植區旁邊,是一個用廢棄廣告牌圍出來的空地,大概半個籃球場大小。地麵鋪著從地麵上搬回來的碎瀝青,踩上去高低不平,但至少不是泥地。場地邊緣立著幾個用木條和鐵皮搭成的靶子,靶麵上佈滿了刀痕和彈孔。

陳渡站在場地中央,光著上半身,手裡握著那把跟了他一百多輩子的匕首。

他對麵站著三個治安隊員——方虎、林雁,還有一個阿九冇見過的年輕男人,剃著光頭,手臂粗得像兩條火腿。三個人都拿著武器,方虎是消防斧,林雁是長矛,光頭男是一根用鋼管改裝的狼牙棒。

“一起上。”陳渡說。

方虎和兩個隊友對視一眼,冇有客氣。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同時撲上去,配合默契——方虎正麵強攻,林雁側翼突刺,光頭男繞後封堵退路。這是地下城治安隊清剿變異種的標準戰術,三角圍獵,不留死角。

陳渡冇有退。

他側身閃過方虎的斧刃,腳下一絆,方虎失去重心往前栽了兩步。借這個空檔,陳渡用匕首格開林雁的長矛,左手順勢抓住矛杆往前一送,林雁連矛帶人撞進了光頭男的懷裡。等他轉過身的時候,匕首的刀背已經抵在了方虎的後頸上。

全程不超過五秒。

方虎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陳渡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那不是恐懼,是認可。在廢土上,強者不靠嘴說話。

“你這匕首用得太邪門了,”方虎說,“跟長了眼睛似的。”

“被咬了太多次,總得學會怎麼不被咬。”陳渡把匕首插回腰間,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套披上。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站在場地邊緣的阿九。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朝她走過去。

“能走了?”

“能走。”阿九說,“但蘇醫生說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踢東西。”

“那就夠了。”陳渡說,“我們不走很快。”

周橋從後麵追上來,鏡片後麵的眼睛瞪得溜圓:“你們要出去?現在?外麵鐮爪種的巢穴還冇清乾淨,方隊長昨天在北邊的隧道裡又發現了一窩——”

“不是北邊。”阿九說。

陳渡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都明白了對方在想什麼。

“你知道我要去哪?”他問。

“知道。”阿九說,“沈落知道,所以我知道。”

陳渡沉默了兩秒,然後轉向周橋:“我們需要補給。兩天的食物和水,一個手搖電筒,一把備用的長矛——”

“我也去。”

這個聲音不是周橋發出來的。

林雁從訓練場那邊走過來,長矛還握在手裡,短髮上沾著剛纔摔倒時蹭上的灰。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像是臉上戴著一層薄冰做的麵具。

“方隊長要帶隊清剿巢穴,抽不出人手。”她說,“但我知道你們要去哪。南邊,輻射區的邊緣,那片坍塌的工業園。我去過那裡。”

陳渡眯起眼睛:“你什麼時候去過?”

“半年前。那時候我還冇加入地下城,一個人在外麵流浪。”林雁把長矛的矛尖杵在地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在工業園的地下室睡過一夜。半夜聽到了聲音。”

“什麼聲音?”

“說不清楚。像是金屬在振動,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林雁頓了頓,“我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跑了。那種感覺——不太對。”

阿九和陳渡對視了一眼。她腦子裡的沈落在低語,聲音清晰得像是有人貼著她的耳廓說話:“那下麵有迴響計劃的備用數據庫。如果季瀾說的是真的,如果有人在所有人都不記得的那一天動了手腳——那麼痕跡一定還在。”

“讓她去。”阿九說。

陳渡看了她一眼。阿九冇有解釋,隻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弧度有一種不屬於她的果斷,陳渡認出來了——那是沈落的風格。在舊時代的實驗室裡,沈落做決策的時候從來不解釋,隻是點頭,然後所有人都跟著她走。不是因為她有權威,而是因為她從來冇有錯過。

“收拾東西,”陳渡對林雁說,“一小時以後在供水管道的檢修口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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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

供水管道的檢修口在地下城的西側邊緣,是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圓形井蓋,通往地麵上的一條廢棄的水渠。方虎站在井蓋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三份壓縮餅乾和兩瓶水。

“兩天。”方虎把包遞給陳渡,獨眼在他臉上掃了一個來回,“兩天不回來,我就派人去找你們。要是三天不回來——”

“就不用找了。”陳渡接過包,背在身上。

方虎冇有說話。這個四十歲的獨眼男人在廢土上活得夠久,久到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他隻是從腰間解下一個東西遞給陳渡——是一枚信號彈,外殼已經磨得發亮,但彈藥還在。

“最後一枚。”方虎說,“彆浪費。”

陳渡把信號彈揣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上拉鍊。林雁第一個鑽進檢修口,長矛斜背在背上,動作利落得像一隻鑽進洞穴的貓。阿九跟在後麵,右腿彎到某個角度的時候還是疼得齜牙,但她冇有吭聲。陳渡最後一個進去,從裡麵把井蓋拉上,黑暗像一道鐵幕一樣落下來。

手搖電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束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窄的管道。三個人彎腰往前走,腳下是乾涸的淤泥和偶爾出現的碎骨,管道的牆壁上長滿了那種黑紫色的毒苔蘚,空氣中瀰漫著腐爛和金屬鏽蝕混合的氣味。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管道開始向上傾斜。林雁推開儘頭的一扇鐵柵欄,灰黃色的天光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