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麵上還是老樣子。
坍塌的高架橋,燒焦的汽車骨架,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鐵鏽和焦糊味。遠處的地平線上掛著一層灰濛濛的霾,遮住了天空本來的顏色。唯一不同的是地麵上多了幾道新鮮的車轍——不是汽車,是某種用鐵皮和輪子拚裝的簡易推車,轍印一直延伸到南邊的那條主乾道上。
“掠奪者?”阿九蹲下來看了看車轍的寬度和深度。
“有可能。”林雁說,“但掠奪者一般不會往南走。南邊輻射太高,冇什麼好東西能撿。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南邊有好東西。”陳渡說。
三個人沿著主乾道的廢墟邊緣往南走。阿九的腿開始疼了,但她咬著牙冇有說。走了大概兩個小時,路邊出現了一塊歪倒的路牌,上麵的字已經被酸雨腐蝕得看不清楚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箭頭指向南方,下麵依稀可辨幾個褪色的字——“北川……科技……園區”。
北川科技園區。北川生物科技研究所的所在地。迴響計劃誕生的地方。
阿九站在這塊路牌前麵,腦子裡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眩暈。不是疼痛,是眩暈——像是有人在她顱骨的深處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麵湧出大量不屬於她的畫麵。走廊、白熾燈、穿白大褂的人、電子門禁的滴滴聲、咖啡機漏水的滴答聲、一個戴無框眼鏡的女人回頭對她笑——不對,是對沈落笑。
她扶住路牌的杆子,手指陷進鏽蝕的鐵皮裡。
“怎麼了?”陳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冇事。”阿九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麵壓回去,“隻是這裡的信號太強了。沈落的記憶在翻湧。”
“能控製嗎?”
“試試看。”阿九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話——不是對沈落說話,是對那個屬於阿九的自己說話:“你是阿九。你是廢土上活了無數輩子的阿九。那些記憶隻是數據,它們改變不了你是誰。”
眩暈慢慢退下去了。
她睜開眼睛,發現陳渡正看著她,目光裡有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走。”她說,“我冇事。”
工業園區的大門已經塌了。兩棟辦公樓的殘骸像是兩具焦黑的骷髏,互相倚靠著,搖搖欲墜。地麵上到處是碎玻璃和扭曲的鋼筋,走錯一步就可能被紮穿鞋底。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和廢土其他地方的焦糊味不同——這種味道陳渡在幾十次循環裡隻聞到過兩三次,每一次都出現在輻射區邊緣的廢墟中。
林雁走在前麵,用長矛探路,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她在一棟相對完整的廠房前麵停下來,指了指一扇半塌的地下入口。
“就是這裡。”
入口被一塊塌方的樓板蓋住了一半,露出來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陳渡用手電照了照裡麵——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台階上積滿了灰塵和碎磚,但灰塵上有腳印。不是變異種的腳印,是人的。而且很新。
“有人來過。”他說。
“不止來過。”林雁蹲下來,用手指在腳印旁邊的灰上劃了一下,“灰還冇完全落回去。這些腳印是最近二十四小時內留下的。”
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渡拔出匕首,林雁握緊長矛,阿九從腰間抽出陳渡給她備用的那把短刀——蘇醫生不讓她跑跳踢東西,但握刀不需要用腿。
他們一個接一個側身擠進入口,沿著樓梯往下走。手電的光束在黑暗裡切開一條窄窄的通道,照亮了牆壁上斑駁的瓷磚和裸露的管線。越往下走,那股臭氧的味道越濃,濃到能在舌尖嚐到一種金屬的酸澀。
樓梯的儘頭是一扇被炸開的鐵門。門上的標識還在,白底紅字,寫的是“北川生物科技研究所——地下三層——閒人免入”。標識下麵有一個手印,不是印上去的,是燒上去的,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晰可見,邊緣的金屬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熔融後又凝固的形態。
阿九盯著那個手印,腦子裡沈落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安靜。那種安靜比尖叫更讓人不安——就像是一個一直在背景裡小聲說話的人忽然停下來了,不是因為說完了,而是因為聽到了什麼。
“沈落,”阿九在心裡問,“你看到了什麼?”
冇有迴應。
她跨過炸開的鐵門。
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地下城的主廣場還要大。天花板上懸掛著斷裂的燈架和垂落的電纜,地麵上散落著翻倒的實驗台、碎裂的顯示器、和一堆堆被燒得麵目全非的儀器殘骸。空間儘頭是一麵巨大的弧形牆壁,牆壁上嵌滿了螢幕,全部碎裂了,但螢幕下方的操作檯上還亮著幾盞微弱的指示燈——綠色的,一閃一閃,像是某種東西還活著。
阿九認出了這個空間。
不對,是沈落認出了這個空間。
“這是主控室。”阿九的聲音不自覺地變了調,帶上了沈落的語氣和節奏,“迴響計劃的核心控製中樞。所有記憶植入的編碼和解碼都在這裡進行。”
陳渡用手電掃了一遍四周。操作檯上的指示燈能亮,說明這裡的備用電源還在運轉。舊時代的備用電源能用十幾年,隻有一種可能——核電。這意味著這個設施的某些部分,從未真正關閉過。
“你說事故之後這裡就被炸燬了,”陳渡說,“但這裡看起來——”
“太完整了。”阿九替他說完,“炸燬的是上麵的實驗室。這裡是地下三層,事故報告裡甚至冇有提到這一層。季瀾說她是從炸穿的樓板裂縫裡爬進了一個從來不知道的空間——那應該是地下四層。”
“什麼在地下四層?”
阿九冇有回答。因為沈落冇有說話。這是阿九第一次感覺到腦子裡的那個聲音在猶豫——不是沉默,是猶豫。像是手裡攥著一個她不想讓人看到的答案。
就在這時,林雁忽然舉起了長矛。
“有人。”她壓低聲音,矛尖指向主控室深處的一片陰影區域。
陳渡關掉了手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