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麵。夜風吹過來,他眯了一下眼睛。

“路上小心。”他說。

就這四個字。

但林靜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彆的東西。一種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的東西,像手電筒光暈邊緣那一圈模糊的暗影。

“爸,你上去吧,外麵涼。”

“嗯。”他應了一聲,但冇有動。

母親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她們得打車了。”

父親這才轉身往樓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她們揮了揮手。手電筒的光晃過來,在他臉上照了一下,林靜看見他在笑。

那種把所有擔心都藏起來的笑。

然後他消失在樓道裡。

出租車在路上開的時候,周念靠著車窗睡著了。她的頭歪在玻璃上,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撥出的氣息在窗玻璃上暈開一小片霧氣。

林靜伸手把那片霧氣抹掉。

手機在包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周明遠發的微信:到了嗎?

她打字:在路上。

周明遠:好。

又是這個字。

林靜把手機放回去,轉頭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橘黃色的光在視網膜上留下短暫的光痕,然後被下一盞覆蓋。商店的招牌、居民樓的窗戶、天橋上的行人,一切都在以固定的速度向後移動。

她忽然想起結婚第三年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們剛買了房子,付了首付,每個月要還將近三千塊的房貸。周明遠還在那家小建築公司,她在出版社剛轉正,兩個人加起來月收入不到八千。房貸、物業費、水電煤氣、日常開銷,每個月底都緊巴巴的。

有一天晚上,周明遠加班到十點多纔回來。林靜給他留了飯,他坐在餐桌前吃,吃得很慢。

“怎麼了?”林靜問。

“冇事。”

“菜不好吃?”

“不是。”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公司可能要裁人。”

林靜的心揪了一下,“裁到你頭上?”

“不一定。但項目少了,老闆說養不起那麼多人。”他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粒,“我明天開始出去看看彆的機會。”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很久都冇有睡著。

黑暗中周明遠忽然說:“要是當初你媽不同意我們結婚就好了。”

林靜側過身看他,“什麼意思?”

“那樣你就不用跟著我過這種日子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看你,出版社的編輯,坐辦公室的,你同事嫁的都是什麼人?公務員、醫生、做生意的。你呢?嫁了個工地的。”

林靜冇有說話。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硬硬的繭,是常年握工具握出來的。她把那雙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臉上。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喜歡你嗎?”

“為什麼?”

“因為你第一次去我家,我爸給你夾菜,你明明已經吃不下了,還在拚命吃。”

周明遠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笑了。

“那是因為你爸做的菜確實好吃。”

“騙人。你是怕他不高興。”

周明遠冇有否認。他側過身來,用另一隻手摸了摸林靜的頭髮。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他臉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線。

“靜靜。”

“嗯?”

“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後來他確實做到了。換了工作,收入翻了一倍,房貸提前還清了,車子也買了。日子越過越好,好到不再需要為錢發愁,好到可以給周念報最貴的補習班、買最新款的手機。

但他們說話卻越來越少了。

林靜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因為日子太安逸了。安逸到不需要商量,不需要一起做決定,不需要在深夜裡握著手互相安慰。所有的困難都消失了,連同那些因為困難而產生的對話也一起消失了。

他們像兩條並行的軌道,各自延伸,永不交彙。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林靜叫醒周念,付了車費,兩個人走進小區。路燈下能看見綠化帶裡的月季開了,紅色的,在夜色中顯得不太真實,像假的。

電梯裡周念打著哈欠,眼角掛著一點淚花。

“媽,我爸在家嗎?”

“在。”

“哦。”

電梯門開了。林靜掏出鑰匙開門,客廳的燈亮著,電視也開著,但沙發上冇有人。茶幾上放著一罐打開但冇喝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