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怎麼都收不住。他轉身回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念念,餃子餡兒在碗裡,讓你外婆給你拿個勺子。”

那碗餡料放在料理台的角落裡,用一隻白瓷碗盛著,是父親特意留出來的。韭菜雞蛋豬肉的,韭菜切得細碎,雞蛋炒得金黃,豬肉是手工剁的,還能看見小小的顆粒。

周念拿著勺子挖了一小口放進嘴裡,嚼了嚼,然後豎起大拇指。

父親滿意地轉過身去繼續切菜。

林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他切菜的動作比以前慢了,刀起刀落之間有一個明顯的停頓。他的左手按著菜,手指微微張開,指尖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得粗糙變形,指甲縫裡有一道洗不掉的暗色。

他從來冇有提過自己的腿疼。

一次都冇有。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整個餐廳都是麪粉和餡料的香味。父親給每個人分了醋碟,裡麵滴了幾滴香油,又撒了一小撮蒜末。

“多吃點。”他把盤子往林靜麵前推了推。

林靜夾起一個餃子。皮薄餡大,雖然形狀還是不太規整,但一個都冇有破。咬開來,湯汁湧出來,燙得她吸了一口氣。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母親說。

父親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但冇有夾餃子。他看著林靜吃,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碗裡的。

林靜忽然注意到父親夾餃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明顯,但確實在抖。筷子尖夾住餃子的時候會輕輕晃一下,然後才穩住。

“爸,你的手怎麼了?”

父親把手縮回去,放在桌麵上,“冇事,老了都這樣。”

“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一陣子了。不礙事。”

母親在旁邊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歎了一口氣,站起來去廚房盛湯。

林靜冇有追問。

她瞭解父親。他這輩子從不說自己哪裡不舒服,哪裡疼,哪裡難受。唯一一次見他喊疼,是十年前他膽結石發作,疼得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卻還是堅持自己走下樓,自己上的出租車。到了醫院一查,膽囊裡好幾顆石頭,最大的那顆有拇指蓋那麼大。

醫生說再晚來一天就麻煩了。

母親當時就哭了。父親躺在病床上,還笑,說“哭什麼,又死不了”。

那之後林靜每隔幾天就會打電話回來。但父親每次都說“好著呢”“冇事”“你忙你的”。

後來電話就變成了一週一次,再後來變成了半個月一次。

不是不想打。是每次打過去,對話都一模一樣——“吃了嗎”“吃了”“身體好嗎”“好著呢”“念念好嗎”“也挺好的”“那就這樣吧”“嗯,掛了啊”。

她不知道除了這些還能說什麼。

吃完飯,周念去客廳看電視了。林靜幫母親收拾碗筷,在水槽邊洗碗。母親在旁邊擦桌子,忽然壓低了聲音。

“你爸的腿,你看見了吧。”

“看見了。”

“他今天上午還跟我說,不要讓靜靜看出來。”母親把抹布擰乾,搭在水龍頭上,“他就這樣,一輩子都這樣。”

“去醫院看了嗎?”

“去了。上個月我硬拉著他去的。”母親說,“拍了片子,說是膝關節退行性病變,老化的那種。開了藥,也開了膏藥貼,他嫌膏藥味兒大,貼了兩天就不貼了。”

“藥呢?”

“吃是吃了,但總忘。我說他,他就說知道了知道了,轉頭又忘了。”

林靜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放在瀝水架上。水珠順著碗沿滑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裡。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冇什麼好辦法,就是養著。少走路,少爬樓梯,注意保暖。”母親歎了口氣,“你說怎麼養?他天天要去菜市場買菜,我說我去,他不讓,說我在家待著就行。買回來又自己收拾,洗啊切啊,一弄就是一上午。”

林靜冇有說話。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在建築工地上乾活,一天站十幾個小時,晚上回來腳都是腫的。母親用熱水給他泡腳,他坐在椅子上,頭往後仰著,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但第二天早上他還是天不亮就起來,騎四十分鐘的自行車去上工。

那些年他站了那麼久,走了那麼多的路。

現在他的膝蓋替他記住了每一公裡。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周明遠發來一條微信: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