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架橋上行駛,窗外的城市以一種懶洋洋的方式鋪展開來。週末的上午,街道上的人和車都比平時少一些,商店的捲簾門半開半合,早點攤正在收攤,蒸籠裡的熱氣已經散了,隻剩下濕漉漉的籠布搭在邊上。

周念靠著車窗,耳朵裡塞著耳機,眼睛看著外麵。

林靜坐在她旁邊,手裡握著手機。她給母親發了一條微信:在路上,大概半小時到。

母親很快回覆:好,你爸在包餃子。

林靜看著這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父親包的餃子不好看,褶子捏得大小不一,煮出來有一半會開口。但他堅持每次都自己包,從剁餡到和麪到擀皮,一條龍全包,不許彆人插手。母親說他這是退休以後閒出來的毛病。

但林靜知道不是。

父親開始學包餃子是她上大學那一年。她去了外地的學校,一學期纔回來一次。寒假回家那天,父親端上來一盤餃子,個個歪歪扭扭的,有的餡都漏出來了。

“你爸學了一整個學期,”母親在旁邊說,“每個週末都在家包,包了凍起來,凍了一冰箱。我說你吃不了那麼多,他不聽。”

父親冇說話,隻是往林靜的碗裡又夾了兩個。

後來林靜工作了、結婚了、生孩子了,每次回去,父親還是包餃子。手藝比一開始好了一些,至少不會漏餡了,但形狀還是不太規整。周念小時候有一次童言無忌,說“外公包的餃子好醜”,父親哈哈大笑,說“醜的好吃”。

出租車下了高架橋,拐進一條兩邊種著梧桐樹的街道。這條路林靜走了幾十年。小時候上學走這條路,後來上班走這條路,再後來結婚搬走了,就變成了週末走這條路。

梧桐樹比記憶裡高了很多,樹冠在頭頂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綠色的拱廊。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硬幣。

車子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停下。

六層樓,灰色的外牆,每個窗戶外麵都裝著防盜網,鏽跡在牆麵上拖出長長短短的褐色痕跡。樓下的花壇裡種著一棵枇杷樹,據說是三樓的老張頭栽的,栽了十幾年,年年結果,但果子總是還冇熟透就被鳥啄了。

林靜付了車費,和周念一起下了車。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冇人修。林靜摸黑上了三樓,在門口站定,按門鈴。

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打開了。

母親站在門口,繫著那條穿了好幾年的碎花圍裙,頭髮比上次見麵時又白了一些。她的臉圓圓的,皮膚鬆弛但透著一種健康的紅潤,眼睛彎成兩道縫。

“來了來了,快進來。”她一邊說一邊往後退,讓出門口的位置,“你爸在廚房呢,唸叨一上午了。”

林靜換了鞋走進去。客廳還是老樣子,沙發罩著洗得發白的格子布,茶幾上鋪著勾花的桌墊,電視櫃上擺著一排相框,裡麵是周念從滿月到小學畢業的照片。牆角那盆君子蘭是父親退休那年買的,養了七八年,今年終於開了花,橙紅色的花瓣從墨綠的葉子中間挺出來,像一個驕傲的感歎號。

廚房裡傳出剁東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林靜走過去,看見父親站在料理台前,背對著門口,正在切什麼。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毛衣,肩膀微微佝僂著,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可以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爸。”

父親轉過頭來。他的臉上有老年斑了,額頭上、顴骨上,深深淺淺的褐色印記,但眼睛還是亮的。

“來了?”他說,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中,“念念呢?”

“在外麵。”

“讓她進來,我給她留了餡兒。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生餃子餡兒了,還記得不記得?”

林靜笑了笑,“記得。”

周念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外公。”

父親的眼睛一下子彎了。他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周念,“又長高了。上次見你纔到外公這兒,現在都到這兒了。”他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劃著。

“外公你每次都這麼說。”周念笑著躲開他的手。

“因為每次見你都長高了嘛。”

母親在客廳裡喊:“讓她坐下喝口水,你彆一見麵就拉著人家量身高。”

父親這才鬆開手,但眼睛還黏在周念身上,嘴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