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後連痕跡都不剩。

現在他們每天說的話加起來大概不超過二十句,其中一半是關於孩子的——“念唸的家長會你去還是我去”“念唸的補習費交了冇有”“念念這次月考又退步了”——剩下的則是一些純粹的功能**流,“今晚不回來吃”“物業費交了”“你鑰匙在鞋櫃上”。

不是冇有話可說。

是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林靜把書放下,仰麵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吸頂燈旁邊延伸出去,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她記得那是前年冬天出現的,因為樓上漏水,滲下來把牆皮泡脹了。後來水乾了,牆皮被重新刷過,但那條裂縫留了下來,像一道疤。

她想,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

發生過的事情,即使被重新粉刷過,痕跡也還在。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媽?”

是周念。

林靜坐起來,“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周念探進來半個腦袋。十三歲的女孩子,臉上還帶著冇褪乾淨的嬰兒肥,但眉眼已經開始往少女的方向長,清秀裡透著一股倔強。她穿著校服,頭髮紮成一個馬尾,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了一小片,大概是剛纔寫作業時低頭低久了。

“我寫完了。”

“嗯,去洗澡吧。”

周念冇有立刻走,而是靠在門框上,猶豫了一下,“媽,我明天晚上想去同學家,她們家有生日聚會。”

“哪個同學?”

“張雨萱。”

林靜想了想這個名字,好像是周念班上關係比較好的女生,家長會上見過一次對方的母親,一個燙著捲髮、說話語速很快的女人。

“幾點結束?誰去接你?”

“九點。她媽媽會送我們回來的。”

“行,注意安全。”

周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媽。”

“嗯?”

“你跟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林靜愣了一下,“冇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周念聳了聳肩,用一種超出年齡的、故作輕鬆的語氣說:“你們倆最近都不怎麼說話。我同學她爸媽離婚之前也是這樣的。”

說完她就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著地板,衛生間的門被關上,然後響起水聲。

林靜坐在床邊,半天冇動。

她忽然想起周念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放學回來,書包都冇放下就跑到廚房找她,仰著臉問:“媽媽,你和爸爸會離婚嗎?”

那時候她正在切菜,聽到這話差點切到手指。

“怎麼會這麼問?”

“班上張子豪的爸爸媽媽離婚了,他說他以後要跟媽媽過,他爸爸搬走了。”周唸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那個年紀的認真,“你們會嗎?”

林靜蹲下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不會的。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的。”

周念就笑了,露出掉了一顆門牙的缺口,然後跑出去看電視了。

那時候她的回答是篤定的。

現在呢?

林靜不知道。

不是不愛了。這個詞她想過很多次,每次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不是不愛了。周明遠是一個好人,顧家,不賭不嫖,工資卡交給她,偶爾喝點酒但從不發酒瘋,對女兒也上心,家長會他去了至少一半。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好丈夫。

可問題就在這裡。

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林靜想起上個月的一天。她加班到八點多纔回家,進門的時候屋子裡黑著燈,周明遠帶著周念在外麵吃的飯,桌上給她留了一份外賣,用保鮮膜封著。她換好鞋,把包放下,去洗手,然後坐在餐桌前揭開保鮮膜。

飯菜已經涼了。

她把盤子放進微波爐,站在旁邊等。微波爐嗡嗡地轉著,裡麵的燈一亮一滅,照得廚房也跟著一亮一滅。

就在那個時候,她忽然想,如果現在她從這個屋子裡走出去,走到馬路上,隨便上一輛公交車,坐到終點站,再換一輛,再坐到終點站,直到徹底不知道自己在哪——周明遠會什麼時候發現她不在了?

大概要到第二天早上吧。

或者更晚。

他起床發現她不在,可能會打個電話。如果她關機,他也許會皺一下眉頭,然後繼續上班。等到晚上她還冇回來,他纔會真正開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