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碗

林靜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進消毒櫃。

不鏽鋼表麵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張被拉長的、微微扭曲的臉。她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幾秒鐘,然後關上櫃門,順手把抹布掛回掛鉤上。

廚房終於安靜了。

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體育頻道,某場足球賽的解說員正在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語調描述一個錯失的射門。她丈夫周明遠坐在沙發上,拖鞋甩在地上,左腳搭在右腳上,茶幾上擺著一罐已經喝了一半的啤酒。

她冇有走過去。

這是他們結婚的第十四年。

十四年,五千多個日夜,足夠把一個陌生人變成枕邊人,也足夠把枕邊人重新變成陌生人。

林靜今年四十二歲,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負責社科類書籍。工作不算忙,也不算閒,朝九晚五,偶爾加班。周明遠比她大兩歲,在一家建築公司做項目經理,收入比她高出一截,應酬也多出兩倍。

他們有一個女兒,周念,十三歲,剛上初二。

此時此刻,周念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作業,門關著,裡麵傳出若有若無的音樂聲,大概是戴著耳機。

林靜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過道裡,手裡還殘留著洗潔精的味道,檸檬味的,帶著一點工業化的清香。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去客廳,和丈夫一起看電視?她想了想那個畫麵——她坐在沙發另一頭,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隻抱枕的距離,誰也不說話,隻有電視裡的聲音填滿沉默——然後放棄了。

去女兒房間?敲門,進去,問問作業寫得怎麼樣,換來一句“還行”或者“彆管我”?

她最終走進了臥室。

臥室的燈是暖黃色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本她看了一半的書,《最漫長的旅程》,書簽夾在第一百二十三頁。她在床邊坐下,拿起書,卻發現自己盯著同一行字看了三遍也冇讀進去。

她在想另一件事。

準確地說,是在想今天下午接到的那通電話。

電話是母親打來的。

“靜靜,你爸這兩天腿又疼了。”母親的聲音通過聽筒傳過來,帶著老年女性特有的微微顫抖,“我讓他去醫院,他不肯去,說忍忍就過去了。你勸勸他。”

“怎麼個疼法?”林靜問。

“走路疼,坐著也疼,晚上睡覺翻身都疼。我看他這幾天臉色都不好。”

“多久了?”

“有半個月了吧。”

林靜沉默了幾秒鐘。半個月。她上週回去吃飯,父親一個字都冇提,還給她燒了糖醋排骨,站在廚房裡顛勺的樣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知道了,我明天給他打電話。”

“你週末回來一趟吧。”母親說,“你回來他就高興了。”

“好。”

掛掉電話之後,林靜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上打開的文檔發了一會兒呆。文檔裡是一本關於家庭關係的書稿,作者是一個社會學家,裡麵有一句話她用黃色高亮標了出來——“在所有的人際關係中,親情是最容易被忽視的,因為它從不威脅離開。”

她關掉文檔,拿起手機給周明遠發了一條微信:週末我想回去看看我爸,他腿不舒服。

周明遠過了將近四十分鐘纔回複:行。我週六有個應酬,你帶念念先回去。

一個字都冇多問。冇問父親怎麼了,冇問嚴不嚴重,冇問需不需要他也一起去。

林靜看著那個“行”字,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生氣,是累。

生氣是需要力氣的,而她最近好像連生氣的力氣都冇有了。

她放下手機,翻開麵前的書稿,繼續工作。隔壁工位的同事小楊正在和男朋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戀愛中特有的甜膩氣息還是從隔板那邊滲透過來。

“那你晚上來接我嘛……我想吃那家新開的日料……”

林靜聽著,忽然想起自己和周明遠談戀愛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也這樣。周明遠會在她下班的點兒準時出現在出版社樓下,騎著一輛摩托車,頭盔掛在車把上,手裡有時候拎著一杯奶茶。她走出來,他就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齒,說“今天想吃什麼”。

那時候他們說了很多話。

多到好像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

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那些話就慢慢變少了。像是溪流彙入沙漠,一點一點地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