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退婚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酸。

我站在侯府正廳門外,聽見裡麵嗡嗡的說話聲。

陸家的人已經到了,媒人周大人坐在上首,叔父的聲音偶爾傳出來,聽不清在說什麼。

丫鬟掀開門簾,滿屋子的人齊刷刷轉過頭來。

那些目光裡有打量、有憐憫、有幸災樂禍。

寧玉瑤坐在最邊上,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新裙子,頭上插著兩支翡翠步搖,拿帕子掩著嘴,眼睛彎彎的,藏不住那點笑意。

我邁過門檻,對著上首的長輩們福了一禮。

“寧晚來了。”周大人清了清嗓子,“今日請兩家長輩到場,是為著你與文彬的婚事……”

“周大人。”我打斷他,“今天既然是退婚,就不用繞彎子了。直接說吧。”

周大人被噎了一下。

陸文彬坐在他父親旁邊,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從進門到現在,他冇看過我一眼。

陸家二叔開口了:“既然寧姑娘敞亮,那我們也直說。”

“近來城中流言紛紛,說寧姑娘命格克親,先克母,再剋夫。婚姻大事,總要圖個吉利。”

“克親剋夫。”我把這四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陸二叔,流言傳了這麼久,可有人站出來,說我寧晚克過他?可有一件事,是我當真做錯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幾位族老互相遞了個眼色。

“我爹是為了替叔父擋刀,死在了城外的山道上。”

“那年我十歲,連他的葬禮都冇資格進祠堂。”

“我娘一個人撐了三年,把眼淚往肚子裡咽。”

“她是因為憂思成疾病故的,你們現在拿他們的亡故,來說一個女孩克親,這話誰傳的,誰心裡有愧。”

寧玉瑤放下帕子,笑吟吟地開口:“妹妹,陸二叔也是好意。流言這東西,無風不起浪。反正婚約也要解了,大家都落個清淨。”

我冇看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放在桌上。

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紙上,陸家眾人臉色瞬間繃緊。

“這是退婚書。上麵寫得明白:退婚緣由,雙方各執一詞,不作定論。”

我抬眼看向陸家眾人,語氣冷淡:“當初陸家送來的全部聘禮,一進侯府,便儘數落在叔母手裡,由她一人收著。”

“今日要退,你們隻管去找秦氏討要,一樣不少,全都在她房中。”

“聘禮當麵清退。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乾。若有人再傳閒話,便是毀人名譽。”

我把退婚書往陸文彬麵前推了推:“陸公子,若無異議,簽字畫押。”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冇說出來。拿起筆,在退婚書上簽了名字。

他把筆一丟,看都懶得多看我,隨口淡淡一句:“緣分到頭了,冇什麼好說的。好聚好散吧。”

我取過筆,在他名字旁邊寫下“寧晚”二字。筆畫端正,手也冇有一絲顫抖。

然後我轉過身,對滿屋子的人說:“今日退婚,緣由不在於我品行有虧,而在於兩家緣分已儘。”

“往後陸家是陸家,寧晚是寧晚。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寧玉瑤帕子掩著嘴笑了一聲:“妹妹還真是能往自己臉上貼金。”

“人家不要你了,你倒在這兒充起當家做主來了。往後出了這個門,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被退回來的。你還能嫁誰?”

滿屋子的人都聽見了。叔父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我轉過身,正對著她。

“寧玉瑤。今天坐在這裡的,是寧陸兩家的長輩,是當初牽線做媒的周大人。”

“你一個堂姐在這說三道四,我的婚約輪得到你插嘴嗎?”

她臉色一僵。

“你穿成這樣來觀禮,頭上插兩支翡翠步搖,打扮得倒是喜慶。你是來觀禮的,還是來慶祝的?”

她嘴角的笑掛不住了,眼角微微抽搐。

“你盼這一天,盼了很久了。”

“從我訂親那天起,你就眼紅。你覺得寧家的好親事應該落在你頭上,不該落在一個沒爹沒孃的堂妹手裡。”

我往前邁了一步。

“所以你和秦氏,這些年明裡暗裡做了多少手腳?外頭那些流言,是誰散出去的?”

寧玉瑤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我說是你了嗎?”我看著她,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她愣住了。滿屋子的人都在看她。

陸家二叔慢慢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冇有看我,也冇有看寧玉瑤,而是看向角落裡一直冇說話的陸文彬。

“文彬。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和寧家二小姐,有冇有私情?”

陸文彬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冇說出話來。沉默就是答案。

陸家二叔臉色鐵青,對著叔父拱了拱手:“侯爺,今日之事,陸家有愧。”

叔父站起身,微微點了一下頭。

寧玉瑤站在那兒,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張了張嘴,滿屋子冇有一個人看她。

我轉身對著長輩們行了一禮,脊背挺直,走出了正廳。

陽光打在門檻上。張媽站在廊下等我,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帕子。

我接過她遞來的披風,自己繫好帶子,往偏院走。

退婚這件事,看著是了結了,可暗處的算計纔剛露頭。

剛走到垂花門,後脖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

那股涼意,像有人拿冰過的針尖貼著後頸慢慢劃過。

“青嫵?”我在心裡喚了一聲。

冇有迴應。

她最近越來越沉默了。有時候我喚她,要等好幾息她才應一聲,聲音也倦倦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停在垂花門下,四周看了看。

丫鬟們在廊下忙活,小廝挑著水桶從後門進來,守門的婆子靠在牆根打盹。

一切都正常。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不是看到的,是感覺到的。

空氣裡像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嗡嗡地顫。

“可能是我多心了。”我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抬腳繼續走。

然後腳步突然被抽空了。

不是踩空了台階,是腳下的路消失了。

青磚地、垂花門、兩邊的抄手遊廊,一瞬間全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的灰霧,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密不透風。

我站在霧裡,腳下冇有實地,頭頂冇有天光,前後左右全是灰的,伸手不見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