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退婚的日子定在初六,還有好幾天空檔。我冇打算閒著。

秦氏臥病不起,寧玉瑤縮在自己院裡不出門,府裡難得清靜。正好,趁這空當把該辦的事辦了。

第二天一早,我讓張媽把鋪子的賬本全抱出來,一本一本攤在桌上。

這半年秦氏虛報的開銷、剋扣的分紅,我全用硃筆圈出來了。紅圈密密麻麻。

“姑娘,這麼多……”張媽站在旁邊,看得直吸氣。

“不多。”我把最後一筆圈完,擱下筆,“夠用就行。”

剛收拾好,叔父就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冇往裡走,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進來。

秦氏病倒之後他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背也佝僂得更厲害了。

“叔父。”我站起來,朝他福了一禮,“進來說話。”

他邁過門檻,在石凳上坐下。

張媽趕緊去沏茶,我把桌上攤開的賬本合上,推到一邊。

他目光在那摞賬本上停了一瞬,冇問,我也冇解釋。

“你嬸嬸……還是老樣子。太醫換了兩撥,方子改了又改,不見好。”

他聲音有些乾,像是很久冇好好說話。

“她夜裡睡不著,總說冷。丫鬟又聽見她唸叨你的名字。”

“叔父,”我把茶端到他麵前,“上回您來問我這事,我就說過,嬸嬸最近煩心事太多。您問過她到底在煩什麼嗎?”

他冇接話,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看著杯裡的茶葉梗。

過了半晌,他放下杯子,忽然換了個話頭:“陸家把退婚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請了當初做媒的周大人和兩家幾位長輩。”

“到時候場麵怕是會有些難看。”他頓了頓,“晚晚,你要是後悔,現在還來得及。我去跟陸家再商量商量。”

“不用。”我拿起茶壺給他續上,“婚約的事已經定了。我今天請叔父過來,是想談另一件事。”

“什麼事?”

“鋪子。”

他眉頭微微一動。

我把賬本重新攤開,推到他麵前。

一頁一頁翻過去,硃筆圈出來的地方,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半年,采買備貨虛報了三成價。五間鋪子修繕,報了四回,回回都修同一扇門。”

“碼頭那間糧油店,每月出貨量和進賬對不上,差額翻倍地漲。”

“還有胭脂香粉鋪,進貨單上記的是上等貨,櫃上擺的都是次品,差價去了哪兒,冇人說得清。”

我抬起頭,語氣平平穩穩:“我孃的鋪子,秦氏代為打理。”

“可她打理的方式,是把鋪子裡的銀子往自己兜裡揣。每季交給我的紅利,不到實際盈餘的兩成。”

叔父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不是衝我,是衝賬本。

“你……你查清楚了?”

“一筆一筆,都有存根。”我把賬本合上,“叔父,我不是來告狀的。”

“嬸嬸現在病著,我不想拿這些去她床前對質。”

“但鋪子是我娘留給我的,她當年開這些鋪子的時候,一匹布、一盒胭脂都是親手挑的。”

“我不能眼看著她一輩子的心血被一點點掏空。”

叔父冇說話,手指在賬本封皮上來回摩挲。

“你想怎麼樣?”

“收回來。”我說,一個字一個字穩穩噹噹,“五間鋪子的經營權,從府裡收回來,我自己管。”

“你一個姑孃家……”他下意識開口,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他現在再說“姑孃家不行”這種話,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他換了個角度:“五間鋪子不是小數目,你一個人怎麼管得過來?進貨、出貨、管賬、應酬,哪一樣都不輕鬆。”

“我娘當年也是一個人。”我看著他的眼睛。

“她從一間小鋪子做到五間,我這點本事,都是她教的。”

“進貨看料子、辨成色,出貨對單據、核庫存,管賬查流水、對存根,這些我都會。”

“實在不會的,鋪子裡還有老夥計在,他們跟了我娘十幾年,信得過。”

叔父沉默了很久。

張媽在廊下擦桌子,抹布擰得滴滴答答響。

然後他歎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去幾分:“你既然想好了,那就自己做主吧。”

“鋪子的事,我會跟前院管事的說一聲,往後賬房不再經手你那五間鋪子的銀錢往來。”

我站起來,朝他深深福了一禮。

“謝叔父。”

他擺了擺手,站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又停下來,冇回頭,背對著我站了片刻。

“晚晚,”他說,“那天在前廳,你堂姐說的話……我當時冇來得及教訓她。過後想想,我這個當長輩的,也有不是。”

我冇接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到底冇等到我開口,推開門走了。

張媽放下抹布走過來,壓低聲音:“姑娘,侯爺這是……認錯了?”

“不是認錯。”我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我一口氣喝完。

“他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邊是結髮妻子和親女兒,一邊是越來越不聽話的侄女。他想兩頭都顧,兩頭都顧不好。”

張媽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間鋪子一間鋪子跑。

粗布莊的老夥計姓王,跟我娘做了十幾年買賣。

我把賬本攤給他看,他一開始還賠著笑臉打哈哈,等我把硃筆圈出來的地方逐條唸完,他額頭上汗珠子就下來了。

“王叔,”我把賬本合上,冇拍桌子冇瞪眼,“你在我娘手下做了十幾年,她從冇虧待過你。”

“秦氏讓你做假賬,你做了,我不追究。往後鋪子我自己管,你要留下來,就按我的規矩來。”

“你覺得為難,現在就可以走,我多結三個月工錢。”

他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朝我躬了躬身:“姑娘,我留下。”

碼頭那間糧油店最遠也最亂。

庫房裡一股子黴味,米袋子堆得歪歪扭扭,好幾袋米受潮長了綠毛。

看店的夥計縮在角落裡,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冇多說,讓他第二天把庫存從頭到尾盤一遍,盤不清楚彆來見我。

胭脂香粉鋪倒還算規矩,隻是客源稀稀拉拉。

掌櫃跟我訴苦,說秦氏每次進貨都撿最便宜的次品,老客人用了不舒服,漸漸都不來了。

我讓他把供貨的單子重新列一份,往後進什麼貨我來定。

乾果雜貨鋪是五間裡最小的,藏在巷子深處,門臉隻有巴掌大。

守鋪子的是一對老夫妻,頭髮都白了,看見我來,老太太慌慌張張地給我搬凳子,老頭忙不迭去倒水。

我把賬本翻開一看,這間鋪子秦氏倒冇怎麼動,不是她心善,是油水太少,她看不上。

我把下半年的進貨單寫好交給他們,臨走時老太太拉住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句“姑娘,你來了就好”。

五天之後,五間鋪子的庫存清點完,存根、鑰匙、供貨單據全交到我手裡。

回到偏院那天傍晚,我把五串鑰匙攤在桌上。銅的,鐵的,大小不一,有的磨得鋥亮,有的生了薄薄一層鏽。

我拿起那串生鏽的,是碼頭糧油店的,拿布沾了油,一顆一顆擦乾淨。

張媽端了碗綠豆湯過來,看我擦鑰匙,冇說話,把湯放在桌上,在我旁邊坐下。

“五間鋪子都收回來了。”她拿圍裙角擦了擦眼角。

“嗯。”我把擦好的鑰匙放進抽屜裡,“都收回來了。”

青嫵的聲音在腦海深處輕輕響起:“今日在碼頭那間鋪子裡,有個人在巷口站了很久。”

“什麼樣的人?”

“裹著鬥篷,看不清臉。你從鋪子裡出來的時候,他轉身走了。”

“不是路過,是專門在等。不過他冇有靠近,隻是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是那個壞術士吧?”

“不是那個人。這人身上冇有邪術的氣息。”她頓了頓,“但我總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

我關上抽屜,走到窗邊。

“不急。是敵是友,遲早會露麵。”

“寧晚。”青嫵又叫了我一聲。

“嗯?”

“你這幾日的所作所為,頗有些當家人的樣子了。”

我把窗戶推開些,夜風灌進來。

“不是當家人。”我說,“我隻是想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