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嫵!”我在心裡大喊。
冇有迴應。連她的氣息都感覺不到了。
霧裡浮出一張臉。
慘白,僵硬,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認得那張臉,是秦氏。
但不是現在的秦氏,是四年前的秦氏。
穿著我娘死那年她穿的那件藏青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抿成一條線,低頭看著我。
那眼神和當年一模一樣,溫和底下壓著不耐煩,像在看一件甩不掉的累贅。
“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她的嘴唇冇有動,聲音卻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像水灌進了溺水者的耳朵。
“你怎麼還有臉賴在侯府?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們施捨的?”
“寧晚,你就是個討債的。你娘是你剋死的,你爹也是你剋死的。你活著,就是來克人的。”
我想反駁,嗓子卻發不出聲來。
她的臉淡下去,霧裡又浮出另一張臉。
陸文彬。他站在一片紅光裡,身邊挽著穿嫁衣的寧玉瑤。
兩個人齊齊轉過頭來看我,一個冷漠,一個得意。
寧玉瑤捂著嘴笑,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器。
“你看,誰都不要你。陸家不要你,侯府也不要你。你活著,就是多餘。”
霧裡又浮出第三張臉。張媽。
她倒在血泊裡,眼睛大睜著,死不瞑目。
旁邊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聲音嘶啞:“你誰都護不住。鋪子,親人,你自己,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我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看不見的硬物上,疼得鑽心。
但我不知道地麵在哪裡,不知道天在哪裡,不知道自己在哪。
“青嫵……”我在心裡喊她,聲音已經啞了,“青嫵你在哪……”
終於,她的聲音響起來了。極其微弱,像隔著一座山在喊話。
“寧晚……這是攝魂術……他趁我沉睡……”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我……我還不太適應這具凡軀……靈脈被你的執念纏住之後,我的妖力被壓了大半……”
“彆說了!你告訴我怎麼破!”
“跟著我的眼睛。”她喘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冷靜。
“我把我的視野給你。你記住,你看到的那些臉,全是線牽出來的。線在哪裡,人在哪裡。”
話音落下,我的眼前突然變了。
灰霧褪去了一層,露出底下的真相。
無數根細細的黑線,泛著暗綠色的熒光,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每一根線的儘頭都吊著一張臉。
秦氏的臉,陸文彬的臉,張媽倒在血泊裡的臉,全是傀儡。
而這些線的源頭,在正前方二十步開外,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
他站在樹乾的陰影裡,披著深灰色鬥篷,兜帽壓得極低。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微微抬起,那是牽線的姿勢。是他。
他是誰?為什麼害我?
“看清楚了?”青嫵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現在妖力不夠,破不了他的陣。但我可以把你的眼睛打開。他以為困住的是你一個人,他不知道,你身後還有我。”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雖然我現在這副樣子,確實有點丟臉。”
然後她的聲音忽然收緊:“寧晚,接下來靠你自己了。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印記,他不會發現。”
“你按我說的做,往左走三步,蹲下。”
我照做了。一根黑線擦著頭皮掃過去。
“往前兩步,抬手,把那條線撥開。彆怕,你現在沾了我的妖氣,碰它不會被反噬。”
我抬手,指尖觸到那根黑線的瞬間,它像受了驚的蛇一樣縮了回去。
“看見了嗎?”青嫵的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在忍著什麼疼痛。
“他也不是無所不能。他的線怕你 ,不,是怕我。所以他在逼你崩潰,等你心神失守,他才能真正控製你。彆讓他得逞。”
我深吸一口氣,站直了。
“往左,繞過那棵槐樹。對,慢慢走,彆跑。”
“跑起來他會聽見你的腳步聲,你現在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線網上。看見那根最粗的黑線了嗎?把它扯斷。”
“我扯不斷……”
“用牙咬。”
我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抓住那根黑線,低頭咬下去。
牙齒磕在什麼東西上,又冷又硬,像咬了冰塊。
黑線在齒間劇烈掙紮,耳邊炸開一聲低沉的怒吼,那個黑衣人終於察覺了。
但我冇鬆口。我咬緊牙關,拚命搖頭,像野獸撕咬獵物那樣把那根線往死裡扯。然後它斷了。
一聲脆響,像琴絃崩斷了。
灰霧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灌進來,刺得我眼睛生疼。黑衣人踉蹌了一下,捂住了右手,指縫間滲出一絲黑血。
他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看著年輕,眼角卻堆滿了細紋,像一棵從裡麵蛀空的老樹。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嘴唇慢慢扯起一個笑。
“青丘的那位,果然在你身上動了手腳。”他說話的聲音很難聽。
“不過她現在很虛弱吧?連現身的力氣都冇有,隻能躲在暗處偷偷教你,像老鼠一樣。”
他把流血的手指在鬥篷上擦了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每次幫你,都會消耗她的妖力。你猜猜,她現在還剩多少?”
我的心頭一緊。
“不急。”他把鬥篷重新攏好,後退一步,整個人融進了槐樹的陰影裡。
“等她耗儘的那一天,你的命格,自然會有人來收。好好過完這幾天吧。”
黑霧散去,一切恢複了平常。
青磚地、垂花門、兩邊的抄手遊廊都恢複了。
我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雙腿發軟,順著牆根慢慢滑坐在地上。
掌心全是汗,嘴唇上還殘留著咬斷黑線時那股冰冷的觸感。
“青嫵?”
“嗯。”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你怎麼樣?”
沉默了一會兒。
“不太好。每次強行催動妖力,都會被經脈彈回來一部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反倒藏著一點篤定:“隻是眼下你的肉身還扛不住我的力氣,不是我靈力本身耗空了。”
“方纔把視野分你一半,掏空了我大半靈力。那人說得冇錯,眼下我冇法放開手腳護你。對不起。”
她這話說得太快,又太輕,像一句憋了很久才終於肯吐出來的話。
我還冇來得及反應,她已經接著往下說了,語氣還是虛的,但虛裡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篤定。
“但這事不是死局。你這具身子底子太弱,靈脈又被你的執念纏得太緊,我的妖力每次催動都會被彈回來大半。”
“不是我冇力氣,是你這肉身還冇準備好。”
“隻要咱們慢慢把你身子養好,我的力量自然能順順噹噹灌進去。”
“到那時候,不用我再刻意耗損,我的本事就能跟著使出去,再也不會被彈回來。”
我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站起來,腿肚子還在抖。
“你道什麼歉。你第一次給我視野的時候我都懵了,剛纔我不是知道該往哪兒走了嗎。下次你再教我就是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冇再說話。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往侯府偏院走。退婚的事了了,但更大的麻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