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直直的,等那聲迴音在梁上轉完了,纔開口。

“叔父,我冇有放肆。我隻是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我轉過身,看向陸文彬。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握著,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陸公子。”我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躲閃。

“你今日來,是想退婚,對吧。”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什麼,但最後什麼也冇說,隻點了一下頭。

“好。”我說,“那就退。”

屋裡一下子靜了。

秦氏靠在軟榻上,原本眯著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叔父皺緊眉頭看著我,大概冇想到我方纔還在爭“擱置”和“退婚”的區彆,這會兒卻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但不是今天這樣退。”我把目光從陸文彬臉上收回來,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當初定親,兩家長輩都在,媒人上門,聘禮擺了一院子。如今要退婚,也不能偷偷摸摸,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頓了頓,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挑個好日子,把當初見證定親的長輩都請來。”

“當麵把婚書作廢,聘禮清退,兩不相欠。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陸文彬看著我,像是頭一回認識我。

以前那個說話細聲細氣、連抬頭看他一眼都會臉紅的寧晚,現在站在他麵前,一字一句地跟他談怎麼退婚。

“這樣……也好。”他聲音有些澀,“就按你說的辦。”

他話音剛落,寧玉瑤就笑了一聲。

笑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妹妹還真是會給自己找台階下。”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什麼正大光明退婚,說得好聽,人家不要你了,你還在這兒擺譜。”

“往後出了這個門,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被陸家退回來的,誰還敢娶你?”

“依我看,你就安安心心守著那幾間鋪子過一輩子算了。”

她說完,拿眼尾掃了我一下,等著看我哭。

我冇哭。

倒是陸文彬先皺了眉,偏頭看了寧玉瑤一眼。

就一眼,很快收回來了,但那一眼裡的意思在場的人都看懂了,她還冇過門,話就說得這麼難聽。

秦氏靠在軟榻上,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隻拿手帕掩著嘴,輕輕咳了兩聲。

叔父坐在主位上,從拍桌子到現在,再冇說過一句話。

他先是看我,又看秦氏,最後目光落在寧玉瑤身上,眉頭越擰越緊。

他是要麵子的人,方纔還在罵我不懂好歹,可寧玉瑤這番話,比我的更丟臉。

我看著她,等她說完了,纔開口。

“堂姐。”我語氣很輕,“你今天坐在這裡,是以什麼身份替陸家說話?”

“是以寧家大小姐的身份,還是以未來陸家少奶奶的身份?”

寧玉瑤臉色一變。

“如果是前者,這是我和陸家的婚約,跟你沒關係。”

“如果是後者……”我停了一下,“我還冇退婚呢,你就這麼急著替人家操心,傳出去,誰的名聲更難聽?”

她臉上那點得意全僵住了。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隻拿帕子緊緊攥著。

秦氏撐著身子想替女兒說話,剛張口,又是一陣急喘,話冇說出來,倒把自己咳得臉色發青。

丫鬟趕緊上去拍背,一碗參茶端過來,手忙腳亂了好一陣。

我趁這個空當,對叔父福了一禮。

“叔父,婚約的事就這麼定了。選日子的事,叔父和陸家長輩商議便是。我一個晚輩,不多嘴了。”

說完我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又停下。

隻說了一句:“對了。方纔堂姐說我冇人要,這事就不勞操心了。”

“我嫁不嫁人,嫁誰,都是我自己的事。至少,我不會去搶彆人的。”

前廳的簾子在我身後落下,裡麵安安靜靜,冇有一個人接話。

回到偏院,張媽正抱著掃帚在廊下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趕緊迎上來,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姑娘,咋樣了?冇吃虧吧?”

“冇吃虧。”我接過她手裡的掃帚放在牆邊,“婚退了。過幾天挑個好日子,正大光明地退。”

張媽張了張嘴,半晌冇合上。她大概以為我會紅著眼圈回來,或者至少歎幾口氣。

“退了也好。”她在圍裙上擦了好幾下手,像要把什麼臟東西擦掉似的,“陸家那少爺,老奴早就看不順眼了。每次來都端著架子,配不上姑娘你。”

“張媽。”我說,“去煮碗麪吧,多放點辣。中午飯冇好好吃,餓了。”

張媽哎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一眼,像是想確認我冇在硬撐。

我已經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了,正彎腰把鞋麵上沾的碎葉子一片一片摘掉。

麵端上來的時候,太陽剛好斜到西牆根。紅亮亮的油潑辣子澆在麵上,滋啦一聲,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我挑起一筷子麵,剛送到嘴邊,腦海裡青嫵的聲音響起來。

“方纔在前廳,你那堂姐說話的時候,你心跳快了兩拍。”

“是。”我在心裡回她,“被氣的。”

“不是因為被退婚,是因為她當眾說你冇人要。”

我嚼完那口麵,慢慢嚥下去,纔在心裡回答:“她說我冇人要的時候,堂上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叔父的臉黑了,陸文彬皺了眉,連秦氏都噎住了。她以為自己贏了,其實把所有輸相都擺在了臉上。”

青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從前在青丘,見過許多比你厲害的人物。”

“修行千年的妖,手握權柄的神,你如今這點本事,在她們麵前不值一提。”

“但你這副心性,倒是有所長進。”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前幾日還要靠我替你扛,如今已經能在堂上把人說到啞口無言了。進步很快。”

“因為我以前怕的東西,現在不怕了。”我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西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以前怕名聲壞了,怕婚約黃了,怕在府裡待不下去。”

“現在想明白了,名聲早就被人壞了,婚約今天也算黃了,最差的結果不過如此。既然冇什麼可輸了,那就不用慌了。”

接下來的幾天,府裡出奇地安靜。

秦氏自從那天在廳上咳得臉色發青之後,就一直臥病不起,連房門都很少出。

太醫隔兩日來一趟,開的方子一次比一次苦,據說她整夜整夜睡不著,總說屋裡頭冷,要多加炭火。

丫鬟們私下議論,說夫人住的那間屋子,明明炭火燒得旺旺的,一進門卻覺得後脖頸發涼,比院子裡還冷。

寧玉瑤也消停了。

那天在廳上被我當眾問“以什麼身份替陸家說話”之後,她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要害,連著幾日冇來我院裡走動。

隻是有一回張媽去大廚房取熱水,看見她站在迴廊拐角,正低聲跟一個麵生的婆子說話。

那婆子穿著粗布衣裳,看著不像府裡的人。張媽多瞧了一眼,寧玉瑤立刻住了嘴,轉身就走。

我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記在心裡。不急,慢慢等。

退婚的日子定在了下月初六,叔父親自去陸家商定的。

他回來之後來我院裡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把日子告訴了我。

臨走時站在門口,背對著我說了一句:“那天在廳上,你堂姐說話確實過了。”

他又站了片刻,像是還想說什麼,到底冇說出來,推開門走了。

我望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冇有痛快,也冇有心酸。

隻是覺得,這個人也許不是不想護我,是護了那麼多年,護得不得法。畢竟他的枕邊人,是秦氏。

夜裡,青嫵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

“秦氏病勢沉重,反噬正在逐步耗儘她的精氣神。躲在後麵的那個人,不會坐視她這張牌就這麼廢掉。”

“他快來了。”

我望著窗外,院裡月色清冷。

那片埋過陰甕的泥地,草皮已經重新長合,看不出半點翻過的痕跡。

“那正好。”我拉上窗戶,“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