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偶爾會跟我聊幾句青丘的舊事,說她修行的地方長著一棵老銀杏,一到秋天,落葉鋪得滿山滿地,踩上去沙沙響。
說她小時候偷跑下山,化成人形混進人間的集市,頭一回吃糖葫蘆,酸得直皺眉,被同行的師兄笑話了一路。
她說族裡長老早早給她定下親事,被她一口回絕了。
我問她為啥不肯應。
“那隻公狐狸,修行是有些道行,可性子花心,四處留情。”
她語氣懶懶的,帶著一絲千年大妖特有的挑剔勁兒。
“我修行千年,不是為了將就誰的。”
我正坐在窗下翻賬本,聽了這話,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這是我頭一回聽她主動說起自己的事—,不是關於術法、不是關於戰鬥,而是關於她自己的過去。
以前她隻會在危險的時候開口,語氣永遠是冷靜的、公事公辦的,像是隔著一層冰麵在跟我說話。
而現在,她會跟我聊銀杏樹、聊糖葫蘆、聊那隻她不喜歡的公狐狸。那道冰麵在慢慢化開。
我放下筆,認真地說:“等你功德圓滿飛昇那天,我親自送你走到青丘山口。”
她在我腦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語氣還是傲的,但那份高興壓都壓不住,從腔調裡溢位來。
“那你得提前給你自己備一雙好靴子,扛得住千裡山路。我可不想走到一半,你先喊腳疼。”
我笑了一聲,她冇再說話,大概是又困了。
她沉睡的時候也並不是完全消失的。
胸口深處有一團微微發著暖的東西,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裡。
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她。
我已經習慣了她在我身體裡。不是習慣“有一個妖在保護我”,而是習慣她這個人。
也不知從哪一天起,我覺出了自己身上的一些變化。
早晨一睜眼,神思清清明明的。
忙一整天也不覺得乏,手腳到冬天還是熱乎乎的。
看東西也比從前銳利了些,巷口老槐樹的冠頂籠著一層極淡的光暈,灶膛裡的火苗邊緣飄著絲絲縷縷的金色氣流,以前是斷然看不見的。
謝硯辭說,我身上那層被陰物壓著的“靈韻”散乾淨了,自己的光就透出來了,再加上青嫵的靈息也在慢慢養著我。
“你們兩個現在是互相養的,她借你的身子休養,她的妖力也在淬你的精氣神。”
有一回夜裡下了雨,我路過院牆根的水窪,低頭瞧見水麵上映著自己的倒影,肩頭和發頂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白金色光暈。
那是我自己的光,也是青嫵留在我體內的靈息。
我終於不再是那個困在靜室裡、連窗欞都推不開的寧晚了。
秦氏那邊也傳了訊息。
叔父請遍京城名醫,她的身子半點不見好轉,隻能帶著寧玉瑤離京,四處尋訪大夫。
下人捎話回來,少說也要半年才能回京。
張媽當天高興,特意多炒了兩個菜。
紅燒肉燉得軟爛,醬汁濃得掛勺;一盤清炒豆苗,翠生生的,蒜末爆得焦香。滿院子都是油煙氣,聞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晚上謝硯辭厚著臉皮留下來蹭飯,理直氣壯,說這是值得慶賀的事。
我問他慶賀什麼。
“總算落得清淨。”他端著碗,筷子已經伸到紅燒肉上頭了。
我夾了一大塊肉塞進他碗裡:“少說閒話,趕緊吃你的。”
他低頭扒飯,嘴角那道弧度從碗沿上露出來,怎麼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