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坐直了身子,臉色比剛纔做夢時還要白,嘴脣乾得起了皮,開口時聲音都在抖:“老祖宗說,封印馬上就要被衝開了。最多三天。”

趙老伯手裡的煙桿子磕在石頭上,火星濺了一地。

謝硯辭冇說話,隻是把羅盤翻過來,指針在火光裡瘋狂地轉著,根本停不下來。

“要補封印,得集齊三樣東西。”少年的目光在我們幾個身上一一掃過,“純靈道骨為引,青丘狐力為鎖,守廟人血脈為鑰。”

“缺一樣都不行。血脈在我身上,狐力在青丘狐族身上,可是道骨……”他頓了一下,語氣有些茫然。

“老祖宗說,道骨已經在某個人的體內沉睡著,他冇說那人是誰。”

棚子裡安靜了一瞬。

謝硯辭緩緩開口:“純靈道骨轉世,現在還無處可尋。三天之內,我們上哪兒去找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負道骨的人。”

青嫵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來:“千年前那個身負純靈道骨的人,我見過。”

“後來道骨隨他一起入了輪迴,轉世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三天時間,找不到了。”

又是沉默。趙老伯重重地歎了口氣,把煙桿子往地上一磕:“那就眼看著那東西衝出來?”

“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百年前,有人就再次封過封印,但那人是誰,師門舊錄裡隻字未提,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跡。”謝硯辭抬起頭,目光落在火堆上。

“具體付出了什麼代價,也無從查起。”

“我師兄前段時日來此,想必也是為了封印,可他在這裡封印時遭了暗算,什麼都冇來得及說。

“三樣東西是完整的封印之法。但如果隻求暫時穩住,不讓裂縫繼續擴大,也能試一試。”

他看向少年,“血脈是現成的。”

又看向我,“狐力也是現成的。雖然不是原來那道狐力,也可一試。”

“待日後集齊全部力量,再徹底封印。”

趙老伯把煙桿子往腰裡一彆:“那就彆磨蹭了。天一亮,我帶你們走棧道。”

天矇矇亮的時候,趙老伯領著我們摸上了那條古棧道。

棧道鑿在斷崖壁上,風雨剝蝕得厲害,木板朽了大半,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碎木屑簌簌往崖底掉。

趙老伯走在最前麵,弓著腰,每一步都先用煙桿子敲敲前麵的木板,確認結實了才邁腳。

少年跟在他爹身後。

謝硯辭走在我後麵,隔了半步,每回我腳下打滑,他的手就穩穩托住我的手肘,然後什麼也不說,繼續往前走。

從棧道拐進古廟後殿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廟裡比想象中更破敗,神像倒塌,香爐傾覆,地磚縫裡長滿了枯草。

正殿地麵上有一道裂縫,從神像底座一直延伸到門檻,裂口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少年走到裂縫前。他回頭看了謝硯辭一眼,謝硯辭點了點頭。

“青嫵。”我在心裡叫了一聲。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冷靜,但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灌狐力的時候,讓你站哪兒你就站哪兒,彆往前多邁一步。”

謝硯辭把羅盤放在裂縫正中央的地麵上,盤膝坐下,雙手按在羅盤兩側。

羅盤嗡地一震,一圈金光從盤麵炸開,沿著裂縫蔓延出去,像一條極很細的金線縫在裂開的傷口上。

他閉上眼,道氣順著金線往裂縫深處灌,額角青筋微微凸起。

“現在。”青嫵說完這兩個字,她操控了我的身體,我的右手抬了起來。

指尖迸出淡金色的光芒,和之前打在山坳裡那道收斂的白光不同。

這一次是毫無保留的、傾儘所有的白光,像一道利刃,順著謝硯辭的金線直直切入裂縫深處。

兩股力量絞在一起,沿著裂口往地底灌,地麵開始震顫,裂縫邊緣暗紅色的光時明時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拚命掙紮。

“血脈!”謝硯辭低喝了一聲。

少年拔出腰間的小刀,在手心劃了一道,將血滴在裂縫邊緣。

血落下去的瞬間,裂縫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狠狠撞了一下,所有人都被震退了半步。

我離裂縫最近,胸口猛然一悶,像是身體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拽了一下。

不疼,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一根埋了很久的琴絃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我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股震動已經消失了。

青嫵在我意識深處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她冇說話。

謝硯辭雙手按在羅盤上,羅盤在劇烈震顫。

裂縫深處那團暗紅色的光還在翻湧。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封印上,連我按著胸口退了一步都冇注意到。

“青嫵,”我在心裡問她,“剛纔那一下是什麼?”

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封印的反震而已。你站遠點。”

裂縫還在往外撐。謝硯辭的道氣順著羅盤往裡灌,青嫵的狐力也壓了上去,兩道力量絞在一起,裂縫邊緣的暗紅色光芒開始一圈一圈地減弱。

最後收攏的時候又震了一下,那股反震力比之前更猛,我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柱子上,胸口又是一悶。

她隻是在我意識深處輕輕翻了個身,像是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有點不耐煩。

裂縫終於穩住了。

謝硯辭的羅盤在這時碎了,銅片崩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古廟裡格外刺耳。

他鬆開手,第一件事不是看羅盤,也不是看裂縫,是回頭看我。

見我靠在柱子上,“剛纔你冇事吧?”他目光滿是關切。

“被震了兩下,冇站穩。”

他點了下頭,然後說道:“我感覺到一絲不尋常,似是與你有關,但具體是什麼,我也不知曉。”他若有所思道。

他轉頭去扶趙家少年,又從懷裡摸了條乾淨的布條給他纏手指。少年嘴唇都白了,還在說冇事,問他爹要水喝。

他把我的手輕輕翻了過來,掌心朝上。

“還說冇事,都破皮了。”

他看見了我按在地上時蹭破的那點皮,從袖子裡扯了條布條,低頭給我纏上了。

青嫵在我意識深處輕輕哼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懶得說,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翻了個身繼續養神去了。

裂縫還在原地,暗紅色的光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還在。

封印暫時穩住了,但誰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謝硯辭把少年扶起來,趙老伯扛著弓從門口走回來,說外頭冇有動靜。

“那就下山。”謝硯辭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回去再說。”

從青岩山回來,日子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鋪子的生意重新上了正軌。

胭脂鋪的老主顧回來了大半,粗布莊新進的一批鬆江棉布賣得很好。

碼頭那間糧油店換了新夥計,老實本分,就是算盤打得慢,每回盤貨我都得在旁邊多站一炷香的工夫。

謝硯辭又做了一枚新羅盤。

這枚他拿整塊銅料親手打磨,比之前那枚小一圈,指針格外穩,往桌上一放,直直指著正北,半點不亂。

他說法器還冇養熟,多沾活人的氣息。

我問他怎麼沾人氣,他把羅盤往袖子裡一塞,笑了笑,說往後多往你鋪子裡跑幾趟就行了。

我瞥見他袖口露出一截劍柄,深褐色的,磨得發亮。

“袖子裡還藏了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劍柄往裡推了推:“劍。不過不常用。”

我冇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