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等我站穩功夫,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

謝硯辭從溪邊洗完手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重新背起包袱說道:“走吧,天黑前還得再趕一段。前麵有個廢棄的獵戶棚子,今晚先在那裡歇腳。”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方纔那道白金色的光芒已經收斂回深處。

但那份掌控的感覺還殘留在手指,溫溫的。

獵戶棚子藏在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岩壁底下。

幾根鬆木樁子撐著一片樺樹皮屋頂,四麵漏風,但好歹能遮個露水。

謝硯辭放下包袱,蹲在地上生了堆火。

山裡天黑得快,火光亮起來的時候,周圍的樹影全活了,搖搖晃晃的,像一群圍坐過來烤火的人。

他遞過來一塊烤得焦黃的乾餅,我剛咬了一口,棚子外頭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謝硯辭和我同時站了起來。

黑暗中走出兩個人,不是之前那夥雇兵,他們穿的是粗布獵裝,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五十來歲,絡腮鬍子,背上挎了張舊弓。

少的那個看著和我差不多大,眉眼有幾分相似,應該是父子。

兩人身上都掛了彩,老的那個左胳膊纏著布條,滲出來的血還是新的。

少的臉頰上一道長長的擦傷,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

“你們也是進山找那廟的?”老的開口,聲音嘶啞。

謝硯辭往前邁了半步,肩背已經繃起來了。

他冇有回答,反問道:“兩位也是被雇來的?”

老的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他轉頭看了眼少的,少的垂著頭,嘴唇緊緊抿著。

然後老的說了句讓我們都愣住了的話:“我們是被山上的東西趕下來的。那廟裡,關著我們家的祖宗。”

火堆劈裡啪啦地燒著。

老獵戶姓趙,就住在山腳的趙家村。

他解開左胳膊上纏著的布條,傷口露出來,一排烏青發黑的指印,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過。

趙老伯說,半個月前山裡開始鬨妖,獵戶們都不敢進山,但真正出事的,是三天前。

他指了指兒子臉上的擦傷:“這孩子夜裡夢遊,直挺挺地往山上走,我怎麼叫都叫不醒。”

“等我們追上他的時候,他已經走到那廟的門口了。”

“月光底下,我看見廟門口站著一個人,穿的是我們趙家祖上的衣裳,臉卻是空的。”

趙老伯把布條重新纏好,手指微微發抖:“我爺爺的爺爺那輩,犯了事,被關在那廟裡。”

“趙家的族譜上記著,罰守廟人,永世不得出。我一直當是傳說,冇想到那廟是真的。它不是在關妖怪,是在關人。”

謝硯辭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問了一句:“您爺爺的爺爺,叫什麼?”

“趙璋。”趙老伯說。

謝硯辭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映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趙璋不是犯了事。”

“師門舊錄裡記過這個名字,他是當年封印邪神的守廟人,為了封住邪神,把自己的神魂也搭進去了。那座廟不是牢房,是他的墳。”

趙老伯呆住了。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兒子猛地抬頭,聲音發抖:“可它現在在害人!它把我爹傷成這樣!它把我們趙家的後人都趕上來了!”

謝硯辭站了起來,走到棚子外頭,望著山上某處看不見的方向。

他說道:“那不是他在害人。是有人在動他守著的封印。封印一鬆,他的神魂就會失控。他在求救。”

我心裡猛地一抽。

意識深處,青嫵忽然輕輕歎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千年前我來過這裡。那個守廟人,給我遞過一盞茶。他說他不能走,走了底下那東西就會醒。”

我把青嫵的話說了出來。

趙老伯愣愣地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半天,冇說出一句話。

他兒子先反應過來,扶著父親往火堆旁坐下,又從懷裡摸出幾個硬邦邦的窩頭放在火上烤。

少年低著頭,火光把他側臉上的擦傷照得發亮,半晌才甕聲甕氣地說:“那我們去把他帶出來。不能讓他再守下去了。”

謝硯辭轉過身,在火堆邊盤腿坐下,把自己的羅盤從袖子裡取出來擱在膝上。

指針正緩緩轉動著,指向山頂古廟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片刻,說了一句讓棚子裡所有人都靜下來的話。

“邪神已經醒了。封印最多還能撐三天。”

他抬起眼,看著趙老伯的兒子:“你還能做那個夢嗎?”

少年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能。”

謝硯辭將羅盤放在他的膝上,指針微微偏轉,指向棚子外頭某處黑漆漆的樹影:“那就再夢一次。”

“這次彆讓你爹把你拽回來,往前走,走到他麵前,問他,廟底下那東西,用什麼法子才能重新封回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少年臉上那道擦傷上。

“這是你家的廟。所以這件事,隻有你能辦到。”

少年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膝上那個還在微微偏轉的羅盤。

趙老伯伸手攬住了兒子的肩,那隻獵了幾十年野物的粗糙手掌,按在少年單薄的肩頭上,微微發著抖。

“睡吧。”他說,“爹在這兒守著。”

山風從樺樹皮的縫隙間灌進來,吹得火苗明滅不定。

少年在老獵戶的懷裡閉上眼,手裡緊緊攥著謝硯辭的羅盤,指針在火光中很慢很慢地轉著,指向山頂那座看不見的古廟。

青嫵在我的意識深處輕輕翻了個身,冇有再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醒著。她在等。等那個少年把話帶回來。

少年睡著之後,棚子裡安靜了下來。

趙老伯守在兒子身邊,一隻手搭在少年的肩頭上,時不時拿粗糙的拇指蹭一蹭兒子手背上的擦傷,像是怕他睡冷了,又像是怕他走太遠回不來。

謝硯辭坐在火堆另一邊,隻盯著火苗出神。

少年睜開眼的時候,棚子外頭的山風正好灌進來,吹得火苗伏低又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