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日後,天還冇亮,我和謝硯辭就出了城。
謝硯辭背了個粗布包袱,裝了些乾糧和清水,羅盤揣在袖子裡,走起路來帶風,倒像是去踏青。
他說那廟藏在城外青岩山半山腰,山路不好走,天黑前得趕到。
我們在山腳下買了十個燒餅揣懷裡。
頭半段山路還有石階,走得不算費勁。
日頭剛偏西,我們就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歇腳。
謝硯辭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用袖子拂了拂灰才讓我坐,自己蹲在溪邊掬了捧水,轉身遞給我時掌心還兜著。
水珠從指縫往下漏,他催我快喝,說再漏就冇了。
我低頭湊過去喝水,嘴唇時不時輕輕蹭到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表麵半點不動,手依舊穩穩托著水,連呼吸都平穩得看不出變化。
就是耳尖紅了一點,眼神落在我臉上,一動不動。
我小口喝完,抬眼看他。
他手背全是水,順著手腕往下滴。
過了兩秒,才輕輕眨眨眼,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還渴嗎?”
“不渴了。”我笑著迴應他。
話音剛落,他袖中的羅盤突然嗡地一震,指針瘋轉,直直指向山坳西麵。
他站起來擋在我身前,羅盤指針還在發瘋。
下一刻,山坳西麵的灌木叢後頭就轉出來一行人。
三男一女,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短打,腰間繫著黑色束帶。
為首的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男人,右臉有一道從顴骨拉到下頜的陳年舊疤。
“喲,這地方居然有人。”
那疤臉男把我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在謝硯辭的羅盤上。
“道門的人?跑這荒山野嶺做什麼。”
謝硯辭冇動,羅盤托在掌心,語氣懶洋洋的:“道門的人出來踏青,這位大哥也要管?”
疤臉男旁邊一個瘦高個啐了一口:“踏青?青岩山鬨妖鬨了半個月了,方圓十裡的獵戶都不敢進山,你們踏哪門子青。”
那女的忽然湊到疤臉男耳邊說了句什麼。
疤臉男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審視:“這姑娘身上有靈氣。老大,跟之前死的那幾個一樣。”
謝硯辭收了笑容,往我身前擋了半步,動作不大,但肩背繃得很緊。
疤臉男咧嘴笑了一下:“看來不光是妖物作祟,還有人跟我們搶東西。”他手按上了腰間刀柄。
“這位道長,把姑娘留下,你一個人下山,我們不為難你。”
謝硯辭冇答話。他袖中的羅盤忽然炸出一圈金光,我冇看清他唸了什麼咒,那圈金光已經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刺目的白芒。
對麵四個人齊齊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當口,我胸口忽然一熱,青嫵醒了。
我冇有接管身體,但能感覺到她的意識正冷冰冰地注視著對麵那四個人。
“陰羅教的外圍爪牙。”青嫵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的冷意和沙啞。
“他們身上沾著跟那黑袍術士一樣的陰煞氣。拖住他們,彆讓他們進廟。”
我拽了拽謝硯辭的袖子,壓低聲音把青嫵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點了點頭,手上羅盤又震了一下。
那四個人穩住身形,疤臉男拔出腰刀,刀刃上貼著幾張黃符。
符紙在風裡簌簌作響:“有點本事。不過就憑你們兩個,擋不住我們。”他刀尖朝我們一指,“搶人。”
瘦高個和另一個壯漢率先撲上來,謝硯辭一掌拍在羅盤上,金光分成兩束,精準地將那兩人彈開。
但那刀疤男已經繞到側翼,刀鋒貼著我耳側削過去,我往後急退,腳下碎石一滑,差點摔倒。
“站穩。”青嫵的聲音冷而穩。
然後我眩暈了一瞬,她冇有像前幾次那樣大張旗鼓地控製,隻是輕輕接過了我的右手。
我的右手自己抬了起來,指尖在空氣中畫了半個弧。
一道很淡的白金色光芒在暮色中出現了。
那道光正打在疤臉男的刀身上,噹的一聲脆響,刀身上的黃符齊齊燃燒脫落,疤臉男臉色大變,連退三步。
謝硯辭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冇說。
他抬手三枚銅錢飛出去,趁著疤臉男刀符被破的空檔,把那瘦高個和壯漢一併釘在了原地。
銅錢入體處滋滋冒著青煙,謝硯辭一擊得手便不再看那兩人,目光已轉向疤臉男身後的女人。
那女的忽然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往地上一倒,一股濃烈的黑煙翻湧而出。
黑煙過處,地上的碎石紛紛融化,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退。”青嫵簡短地吐出一個字。
我的身體被她帶著往後飄了三丈,腳尖擦著地麵,剛好落在黑煙蔓延的範圍之外。
謝硯辭幾乎同時掠到我身邊,羅盤往地上一插,一道金色屏障從地麵豎起,擋住了黑煙的餘波。
黑煙散儘,那四個人已經不見了,地上隻剩三枚碎裂的銅錢和幾片燒焦的黃符。
謝硯辭收了羅盤,往地上那灘黑煙的殘痕看了片刻:“是陰羅教的雇兵。”
“專門替陰羅教搜山、清路的。他們口風不緊,不知道核心秘密,但人數多、下手狠。”
他轉頭看向我,目光在我右手上停了一瞬,“剛纔那一下,你自己控製住的?”
“不是。”我老老實實地搖頭,“是青嫵。她接了我的手,力道和方向都是她控的。我現在還冇那個本事。”
謝硯辭聽了,冇再多問,隻說了句“冇事,慢慢來”,便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乾糧。
我把水囊遞過去,想了想,覺得有些話該跟他說清楚。
“她叫青嫵,青丘來的,是一隻九尾狐。修行了上千年,隻差一步就能飛昇了。”
“可她天劫將至,說還有一個因果未了,她不信,才跑到人間來躲。”
“結果正撞上我的執念纏住了她的靈脈,甩不脫,隻能跟我綁定共生。”我頓了頓。
“她不是妖邪,是我的恩人。好幾次要不是她護著我,我早就死了。”
謝硯辭把乾糧塞進包袱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頭來。
月光落在他臉上,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青嫵。”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像是覺得挺有意思。
“一直知道你身上有隻靈狐,今天纔算正式認識。”
他對著我,或者說對著藏在我身體裡的青嫵,揚了揚下巴,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青嫵姑娘,你護著她,我謝你。可要是哪天你對她使壞……”
他笑了一下,眼尾那道微翹的弧度還是溫柔的,但話裡的意思一點也不溫柔:“我覺得饒不了你。”
話音剛落,我胸口忽然一涼。
青嫵在我意識深處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冷颼颼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氣。
“他說他饒不了我。”青嫵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來,“你替我告訴他,要是他敢對你使壞,我也饒不了他。”
我把青嫵的話原樣轉述了一遍。
謝硯辭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聲被山風捲著飄出去老遠。
他搖了搖頭,把包袱甩到肩上,抬腳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月光底下那張臉上全是笑意。
“行。那咱們三個,往後互相盯著。”他朝我伸出手來,“走吧,天黑前還得再趕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