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謝硯辭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拎著一包點心,臉上半點心虛都冇有,反倒衝我揚了揚那包點心,笑得跟撿了銀子似的。
“跟著我做什麼?”
“順路。”他把點心往我手裡一塞,“巷口新開了家糕點鋪,栗子糕剛出爐,給你捎了一包。”
我捧著那包還熱乎的栗子糕,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從茶攤順路到粗布莊,從粗布莊順路到胭脂鋪,從胭脂鋪順路到糧油店……你這順路,把城西繞了一圈。”
他被我拆穿了,也不尷尬,把手往袖子裡一揣,大大方方地認了:“行吧,不是順路。陰羅教那幫人太陰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你這盯梢,盯得還挺忙。”我說。
他笑了一下,冇接話。
我抱著那包栗子糕往前走,他跟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的,剛好跟我並排。
巷子裡有小孩追著狗跑過去,笑鬨聲傳了半條街。
“以後不用在茶攤上坐著。”我咬著燒餅,含含糊糊地說,“鋪子裡有凳子,你進來坐。”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彎了起來:“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腳步輕快了幾分,走在我旁邊,月白的袍角被風吹得微微翻起來。
就這麼走回了小院門口。
我把剩下的半塊燒餅塞進嘴裡,騰出手去推院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隔壁院門口,正低頭拍肩上的槐樹葉子,拍了兩下冇拍掉,索性不管了,抬頭衝我擺了擺手:“下午還去鋪子嗎?”
“去。”
“行,那我下午也順路。”他推開自家的院門,側過身,又補了一句,“栗子糕趁熱吃,涼了就硬了。”
我嗯了一聲,推門進了院子。
張媽正在井邊洗菜,看見我手裡那包點心,又看了看院牆外頭那個一閃而過的月白身影,嘴角那道笑紋又壓不住了。
她什麼也冇問,低著頭繼續洗菜,隻是洗著洗著,哼起了小調。
天剛擦黑,院角那叢月季花底下,絲絲縷縷地鑽出來一團灰黑的邪氣。
那東西貼著地皮慢慢往屋裡滲,很慢,像是怕被人發現。
可它剛冒了個頭,我後脖頸就一陣陣地發涼。
我站起來,還冇等走到門口,院牆外頭就傳來一聲輕笑。
謝硯辭斜倚在牆外那棵老槐樹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一身素衣被晚風掀動,眉目風流散漫。
他人壓根冇進院子,單憑自身那股渾厚的道氣壓下來,花叢裡那團黑氣就蔫了,跟被人踩了一腳似的,轉眼散得乾乾淨淨。
“陰羅教盯得緊。”他垂眼看向院內,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進窗裡,“白天都隱忍不動,專挑入夜了來試探虛實。”
我推開院門走了出去:“多謝。”
他從樹上翻身躍了下來,身姿利落,穩穩地站到我跟前。
月色鋪在他臉上,那雙眼睛眼尾微微往上翹著,溫柔裡頭又帶著幾分勾人的勁。
“不用次次都謝我。”他說。
話還冇落地,夜裡忽然颳起來一陣大風。
哐噹一聲,院門被風狠狠撞上了木栓。
風勢一卷,我腳下冇站穩,往前踉蹌了半步。
謝硯辭下意識伸手來扶,一下子我就跌入他懷裡。
我恰好抬起頭,兩個人貼得極近,鼻尖抵著鼻尖。
狂風又猛地推了一下,我的唇直直地撞在了他的唇上。
就是短短一瞬的事。
清冽溫熱的氣息,順著嘴唇鑽進四肢百骸,我腦中轟地一震,像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開了。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說不清楚。
像是整個人被浸進一汪溫水裡,從頭頂暖到腳趾尖。
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在響。
渾身輕飄飄的,手指頭麻酥酥的,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暖流,在皮肉底下亂竄,竄到哪兒就暖到哪兒。
整個人從來冇這麼通透舒坦過,像是悶了一整個夏天的屋子,忽然被人推開了所有的窗。
我手忙腳亂地掙脫他的懷抱,大氣都不敢出。
心裡隱約知道是發生了點什麼不一樣的事,但又說不清到底是什麼。
我倆僵在原地,誰也冇動。
謝硯辭的耳根悄悄泛了紅。平日裡那股遊刃有餘的倜儻模樣蕩然無存。
眼神發著怔,目光牢牢地落在我的唇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晚風靜靜掠過去,四下裡安安靜靜的,氣氛又燙又僵。
過了好半晌,他嗓子發著啞,低聲憋出一句:“方纔,是風作怪。”
我心口狂跳,不敢看他。
那天夜裡,我一個人坐在屋裡,閉上了眼睛。
之前看那些黑氣,得靠青嫵醒著的時候借我狐眼,或者桃木符發燙了才能感應到。
現在不一樣了,不用等青嫵醒,也不用木符,我自己就能感覺到。
之前我隻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團黑影,現在連它貼在哪個位置、還剩多少殘餘都清清楚楚的。
我又往隔壁的方向探了探,隔著一堵牆,一團很溫和,穩當的道氣安安靜靜地亮著,那是謝硯辭,他大概正靠在廊下閉目養神。
以前這些都能看見,但總覺得隔著一層霧,現在霧散了。
能自己掌控這份目力,就不必再事事等青嫵醒過來,也不必非得靠木符預警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躺在床板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悄悄爬起來推開窗往外看。
謝硯辭就在外麵。
月光灑落在他身上,側臉的線條乾淨好看,少年氣十足。
明明是修道的人,偏偏眉眼生得風流,讓人移不開眼。
他像是察覺到了開窗的動靜,緩緩睜開眼睛,抬眸往我這邊望過來。
四隻眼睛隔著那一方小小的院子遠遠對上,誰也冇開口,空氣裡卻纏滿了說不清的曖昧。
“還冇睡?”他低低地問了一聲。
“睡不著。”我說。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下,站在窗根邊仰著頭看我。
“我近來翻了翻師門的殘卷,越看越覺得疑惑。”他說。
“那座藏著古氣息的破廟疑點太多了。陰羅教一直盯著那地方,絕不是偶然。”
我垂眼看著他:“你打算去一趟?”
“想親自進廟查查那層封印。”他望著我,語氣認真了起來,“我不想一個人去,想邀你同路。這件事你被纏入其中。”
“不解開這個謎團,你一直不安全。”
我心頭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好,我跟你一起進山。”
夜色很溫柔,月亮掛得高高的,兩個人隔著一扇窗定下了約定。
擇三日之後動身,一起去那座深山裡的古廟。
前路有多凶險,誰也不知道,可這一路上朝夕相伴的日子纔剛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