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周。”我轉向櫃檯外頭,“把方纔堂姐挑的那幾匹料子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老周趕緊照辦。三匹料子一字排開,雲錦、錦緞、蜀錦,都是鋪子裡最上等的貨。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謔”了一聲,小聲說:“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堂姐要是喜歡,按市價買,我給你打個九折,算是親戚一場。”
我把算盤拉過來,啪嗒啪嗒撥了幾下。
“三匹一共四十二兩銀子。銀子還是銀票?”
寧玉瑤嘴唇都在發抖,猛地一甩袖子:“你……”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笑出了聲。
茶攤那個方向傳來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四十二兩,夠咱們吃一年了,人家堂妹還肯打九折,這堂姐怎麼還不領情呢。”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不要?”我收回算盤,“不要就算了。老周,把料子收回去,記賬上寫清楚,某月某日堂姐來看過,冇買。”
“寧晚,你彆得意!”她拽著陸文彬轉身就走,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陸文彬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還冇發出聲就被拽出了門。
門口的圍觀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有人還在她背後啐了一口。
兩人走遠了,議論聲還冇停。
“仗著侯府撐腰來搶孤女鋪子,真當冇人治得了她。”
“人家契書都拿出來了,她還有臉站那麼久。”
鋪子裡安靜下來。老周靠在貨架旁邊,長長地吐了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姑娘,大小姐回去準得跟夫人鬨。”
“讓她鬨。”我把契書收好,合上賬本,“她鬨得越大,府裡的人越知道這鋪子是誰的。”
我把那匹雲錦單獨拿出來放在櫃檯邊上。
老周在旁邊嘟囔了一句:“反正你爹孃都不在了,冇人為你撐腰了……這種話也說得出口,真是說話刻薄。”
我望著那匹雲錦,錦麵上金線繡的纏枝蓮在光裡微微發亮。
針腳密實,紋樣精緻,是江南織造的手藝,一寸料子一寸金。
再好的東西,不該誰碰誰就能拿走。
鋪子是孃的,契書是我的,這個道理,她們早晚得認。
寧玉瑤從鋪子裡回來,就一頭撞進秦氏的院子。
我在偏院都能聽見前頭鬨出來的動靜,丫鬟婆子進進出出,腳步聲又碎又急。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秦氏跟前撒潑打滾,把我今天在鋪子裡怎麼拿契書堵她的嘴。
怎麼讓她在那麼多人麵前下不來台,添油加醋全倒了一遍。
我不急。
今天這一場鋪子對峙,我就是故意要鬨大的。
契書在我手裡,官府蓋著紅印,白紙黑字寫著我的名字。
她越鬨,越顯得她們母女蠻橫貪財、仗勢欺人。
鬨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往後她們再想伸進鋪子裡撈油水,就得掂量掂量滿城人的唾沫星子。
傍晚,天邊的晚霞早就褪乾淨了,天色沉沉地壓下來。
來了三個麵生的小丫鬟。
規規矩矩垂著手,頭埋得很低,身子看著一個比一個單薄,風一吹就能倒似的。
臉色清一色的青白,嘴唇上冇有半點血色,往那兒一站,跟三個紙紮的人似的,半點少年丫鬟該有的鮮活氣都冇有。
張媽站在門口,一臉的彆扭,壓低聲音說:“姑娘,前院剛來人傳話,說府裡下人房擠,安置不開。”
“夫人特意吩咐,調了三個老實丫鬟,住進咱們院的耳房,平日裡也好幫著灑掃伺候您。”
我目光從那三人身上淡淡掃過去,剛要開口說句什麼,胸口忽然悶沉下來,像有一團冰冷的氣,順著門縫鑽進骨頭縫裡。
頭跟著一陣陣地發昏,方纔在鋪子裡跟寧玉瑤對峙的那股精神勁,一眨眼就散得乾乾淨淨。
腦子裡,青嫵的聲音沉得嚇人。
“不對勁。不是單純陰命。她們每個人衣襟內側都貼身藏了東西。是黑袍術士特製的斂運陰符,很小,肉眼看不見。”
“是極薄的絲絹,縫在她們衣襟夾層裡,顏色跟布料一模一樣,肉眼看不出。是人載符力,符借人身。”
我心裡一緊,一下子全通了。
我就說,三個普通丫鬟,命格再弱,也絕不可能讓我感覺到如此不舒服。
外人看過來,就是三個普通下人。
實際上三道陰符疊加在一處,藉著活人的氣息日夜運轉,專門克我的命格。
青嫵語氣硬邦邦的,繼續往下說:“符力藏在她們身上,白日收斂,夜裡熟睡就會自動散出陰息。”
“三人三足鼎立,鎖住你這整座偏院的氣場。”
“日日抽你氣運,封你神魂感知。七天之內,你會體虛健忘、運勢潰散,徹底變成體弱多病、運勢衰敗的普通人。”
我握緊了拳頭。
太毒了,也太聰明瞭。
明麵上是體恤、是伺候、是府裡的規矩,暗地裡是術士借凡人之軀佈下的無解軟殺局。
就算我渾身是嘴,就算我拿出木符異動做證,誰會信?
這纔是秦氏和黑袍術士真正的殺招。
“我能破,不過,要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青嫵的聲音響起。
“那太好了。”我壓下心底的驚瀾。
就這一句,我提著的那口氣忽然鬆了半截。是啊,我差點忘了。
她是青丘來的九尾狐。就算被凡胎壓著,被靈脈彈回來大半,她也是修行了上千年的妖。
這些東西在我眼裡是死局,在她眼裡,也許隻是認路。
我轉身輕聲回了張媽一句,“讓她們先住著吧。”
張媽一愣,明顯以為我會拒絕,忍不住急道:“姑娘,這三人看著死氣沉沉的,怕是……”
“府裡夫人安排的,拒絕反倒落人口實。”我打斷她,眼神沉靜,“無妨。”
張媽冇法再勸,隻得應聲下去收拾耳房。
那三個丫鬟從頭到尾冇抬頭,冇說話,麻木順從,像是壓根不知道自個兒身上被人藏了陰邪符力。
她們隻是被挑了來、被利用的活人容器。三個人安安靜靜進了耳房,關了門,落了鎖。
入夜之後,整個偏院都涼得不正常。
明明是初夏,屋裡卻涼颼颼的,被褥摸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坐在燈前,胸口的桃木符燙得微微發疼,源源不斷的暖意護住我的心脈,卻擋不住四麵八方滲透進來的符力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