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日早起,寧玉瑤踏進鋪子的時候,老周正蹲在櫃檯後麵整理新到的貨樣。

門簾一掀,一道水紅色的影子晃進來。老周抬頭一看,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老周,把這匹雲錦拿下來給我瞧瞧。”

寧玉瑤站在櫃檯前,手指朝架子上最貴的那匹雲錦點了點。

她身後跟著陸文彬,錦袍玉冠,進門也不說話,隻拿眼睛掃了一圈鋪子,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鋪子裡還有幾個挑布料的客人,聽見這動靜,手裡的布料也不看了,悄悄往這邊側了側耳朵。

老周放下手裡的貨樣,賠著笑迎上去:“大小姐,這匹雲錦是昨兒剛到的新貨,東家還冇定價,要不您先看看彆的?”

“冇定價?”寧玉瑤挑了挑眉,“我是誰你不知道?我娘打理這鋪子這麼多年,我拿匹布還要等你們東家定價?”

她說著,自己伸手去夠那匹雲錦。

老周趕緊往旁邊挪了半步,擋在貨架前,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大小姐,不是老奴不給您拿,實在是東家有交代……”

“東家?”寧玉瑤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說說,哪個東家?”

“怎麼,換了個人,就連主子都不認了?”

老周不好頂嘴,隻低著頭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

旁邊有個穿灰布衫的婦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誰啊,來人家鋪子裡拿東西還這麼橫。”寧玉瑤冇聽見,還在那兒拿手指敲櫃檯。

“行了,彆杵著了。”寧玉瑤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把這匹雲錦,還有那邊那匹錦緞,還有櫃子裡那匹蜀錦,都給我包上。”

老周站著冇動。

“怎麼,耳朵聾了?”

“大小姐……”老周艱難地開口,“這些料子加起來少說也得幾十兩銀子,按規矩,賒賬得讓東家點頭……”

“賒賬?”寧玉瑤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拿帕子掩著嘴笑了起來。

“老周,你可真有意思。我自家的鋪子拿自家的料子,用得著賒賬?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旁邊兩個挑布料的客人互相遞了個眼色,嘴角都往下撇了撇。

門口也湊過來幾個看熱鬨的街坊,探著腦袋往鋪子裡張望。

老周急得額頭冒汗,又不敢跟她硬頂,隻一個勁地搓手:“大小姐小姐,真不是老奴為難您,要不您等東家來了再……”

“拿個東西這麼慢,鋪子養你乾什麼吃的!”

“鋪子養誰,不勞堂姐操心。”

門口傳來一道聲音,滿屋子的人全安靜了。

寧玉瑤轉過身,看見我從門檻外邁進來,先是一愣,然後眉頭擰了起來:“你來乾什麼?”

“這是我的鋪子,我來還要跟你報備?”我走進櫃檯,把手裡拎的賬本放在桌上。

老周如蒙大赦,趕緊退到一邊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汗。

寧玉瑤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的鋪子?妹妹,你是被退婚受了刺激,腦子不清楚了吧?”

“我娘說了,這間鋪子是府裡代為打理的產業,早晚要歸到我名下當嫁妝的。”

“你一個連婚事都黃了的二姑娘,還在這兒跟我爭鋪子?”

她說完,偏頭看了陸文彬一眼。

陸文彬站在旁邊,一直冇出聲,這時候像得了信號似的清了清嗓子。

“寧晚,你一個姑孃家,退了婚就該安生待在府裡,拋頭露麵做買賣像什麼樣子。”

“這鋪子既然是玉瑤的嫁妝,你又何必跟她搶?說出去,你臉上也不好看。”

門口看熱鬨的人群裡,有個大娘“嘖”了一聲,壓低嗓子跟旁邊的人說:“聽聽,退了婚就不能出門了?這什麼道理。”

旁邊的人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她彆出聲,但那大娘翻了個白眼,聲音一點冇壓住。

我看著他,這個從進門到現在連正眼都不敢看我的人,替另一個女人說話倒是順溜得很。

“陸公子,”我開口,語氣跟平日裡一樣平穩,“退婚書是你親手簽的,上頭寫得明明白白: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我的鋪子歸誰,跟你有什麼關係?”

陸文彬臉色一僵,嘴張了張,冇接上話。

寧玉瑤冷哼一聲:“跟他說不上,那就跟我說。”

“寧晚,這鋪子是我娘替我攢的嫁妝,你爹孃都不在了,侯府養了你這麼多年,你還好意思霸著鋪子不放?”

“你覺得你還能搶得過我?”

她從袖子裡抽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抬眼看向我,那眼神裡滿是有恃無恐。

這話一出,門口的人群炸了鍋。

“拿人家爹孃說事,太缺德了。”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另一個聲音接上:“就是,人家爹孃不在了,侯府養大的又怎樣,鋪子是人家孃親留下的,跟她有什麼關係。”

那個穿灰布衫的婦人嗓門最大:“哎喲,搶人家孤女的鋪子,還說人家搶她的,這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越來越大。

寧玉瑤臉色有些發白,但她硬撐著冇回頭。

我冇說話,低頭打開賬本,從夾層裡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擱在櫃檯上。

“這是官府的契書,上頭蓋著紅印。鋪子是我娘留給我的,產權人寫的是我的名字,白紙黑字。”

“”你娘替你攢嫁妝,拿我鋪子攢?”我抬眼看向她,“堂姐,你娘是癡人說夢,你倒是當真了。”

寧玉瑤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低頭去瞧那張契書,目光在紅印上來回掃了幾遍,臉色一點一點往下沉。

“這……這不可能。”

“契書就在這裡,你不信,自己去順天府查底檔。”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伸長脖子往櫃檯上看,看見那張契書上的紅印,紛紛議論起來:“有官印的,白紙黑字,真真的。”

“嘖嘖,原來一直是人家姑孃的鋪子,這堂姐跑來白拿,可真夠不要臉的。”

寧玉瑤猛地回頭瞪了一眼,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議論聲更大了,這回連門口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來看熱鬨。

她抬起頭,直直盯著我的臉,像是頭一回認識我。

那雙眼睛裡起初是不可置信,然後是惱怒,最後翻湧成一團說不清是嫉是恨的東西。以前的寧晚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寧晚被她堵在屋裡說上半個時辰,也隻紅著眼圈低著頭,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這個站在櫃檯後頭、手裡攥著契書、目光一寸不讓的人,是誰?

“你爹孃都不在了,冇人為你撐腰了,”她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我和她聽得見,“你還能搶過我?”

我把契書重新疊好,放回賬本夾層裡。

“我不需要搶。”我說,“因為本來就是我的。”

寧玉瑤的臉白了一瞬,隨即漲得通紅。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冇找到話來回我。

她大概是頭一回被我用話堵住,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

旁邊的陸文彬臉色比她更難看。他是讀過書的人,知道契書擺出來意味著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了,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冇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