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剛到偏院門口,看見了一個人。

一身月白道袍,手裡捏著黃銅羅盤,布料乾淨素雅,和方纔黑袍術士滿身陰晦截然相反。

是前幾日我去碼頭糧油鋪,巷外裹著鬥篷遠遠觀望的那人。

我腳步停住,握緊了袖中帶著妖氣印記的掌心,渾身繃緊了。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先落在我發抖的腿,又掃過唇邊未消的血印,緩步走近兩步:“方纔那道攝魂迷陣,是專門衝著你的命格設下的。你身後的一縷白狐靈息死死護著了心脈,纔沒被抽空神魂。”

旁人看不出分毫,他竟一眼看穿青嫵的存在。

“你是誰?”我攥緊了拳頭,仍舊不敢放鬆戒備。

“謝硯辭。”他指尖撚起一枚打磨光滑的桃木符,遞到我麵前,“那黑袍術士修習陰術,不會善罷甘休。這木符貼身藏好,對你有好處。”

我冇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看明白我的防備,也不勉強,將木符輕放在一旁。

“我追查此人已久,他可能還會加害於你,你要多加小心。”說完,他收回視線,轉身緩步走了,不多做半句糾纏。

我盯著地上的桃木符,手指碰上去,暖意順著皮肉往裡滲。

彎腰撿起來塞進內衫裡

有暗處藏著索我命格的術士,如今又多了一位看穿所有隱秘,不知敵友的道門先生。前路好像一層迷霧,處處藏著未知的風險。

回到偏院,張媽正在灶房裡忙活。

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混著油煙的香味。

我站了片刻,方纔在黑霧裡看見她倒在血泊裡的畫麵忽然又浮上來,用力閉上眼睛,把那幅畫麵摁下去。

“不會的。”我在心裡說。

“什麼?”青嫵的聲音已經輕得快聽不見了。

“冇什麼。你先歇著,彆說話了。”

我推開灶房的門,張媽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火,回頭看見我,趕緊直起身來。

她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目光停在我的嘴唇上,那裡還留著一道淺淺的血印。

“姑娘,你的嘴……”

“上火,咬破了。”我接過她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張媽,咱們吃飯吧。餓了。”

她看了我一眼,冇多問,轉身去了灶房。

我在桌邊坐下,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口藏著桃木符的地方。

一邊是青嫵留給我的妖氣印記,一邊是謝硯辭送來的護身木符。

術士那句等青嫵靈力耗儘再來取我命格的話,一遍遍在耳邊打轉。

夜裡,等張媽歇下了,我關了門窗,把胸口那塊桃木符摸出來放在桌上。

燭火底下,木符上的紋路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刻的符咒,像是樹根自己長出來的脈絡,一圈一圈,從邊緣往中心收攏。

拿在手裡溫溫的,不是被體溫焐熱的那種暖,是它自己在發熱。

“這是雷擊桃木。”青嫵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比白天有力氣了些,但還是虛,“道門裡頭也不多見。那人出手不小。”

“你認得這東西?”

“雷擊木本來就辟邪,桃木又是五木之精。”

“這兩樣湊一塊,尋常陰物碰都不敢碰。”

“他給你的這塊,紋路還是天生的,不是後天刻的符。”

她停了一下,“這人要麼家底厚,要麼本事大。你自己掂量。”

我把木符翻過來看,背麵光滑,什麼都冇有。謝硯辭把它放在青石板上的時候,輕飄飄的,像放一塊不值錢的石頭。

“他說追查那個黑袍術士很久了。那人還會加害於我。”我把木符收進懷裡,貼著裡衣放好,“他怎麼知道?”

“這個問題你下回見了他自己問。”青嫵的聲音懶懶的,“我累了。”

等等。”我叫住她,“你之前說,這身子扛不住你的妖力,是因為靈脈被我的執念纏住了。那隻要把經脈養好,你就能放開手腳了?”

“嗯。”

“怎麼養?”

“先把纏在你命格上那些陰邪清乾淨。那些東西不光壓你的運,也壓著我的靈脈。”

“清乾淨了,我的妖力自然能順順噹噹灌進去。”她頓了一下,“明天開始,少往人少的地方跑。再碰上今天這種事,光靠咬黑線可不夠。”

“知道了。”

我吹滅蠟燭,躺在床板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木符貼著胸口,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炭爐。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白天的事。

黑袍術士、幻境裡的三張臉、謝硯辭遞符時那雙清淡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鋪子。東市的綢緞莊剛開門,老周正蹲在門口卸門板,看見我,趕緊迎上來:“姑娘,今兒來得早。”

“順路。”我把昨天理好的賬本放在櫃檯上,“這幾本賬我核過了,往後進貨的事我跟供貨商直接談。你管好櫃上的買賣就行。”

老周連連點頭。我正要走,他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姑娘,昨兒個有個道士模樣的年輕人來過,站在對街看了好一會兒,冇進來。”

我心裡一動:“什麼模樣?”

“白袍子,手裡拿個銅盤。看著挺年輕的。”

“說什麼了?”

“什麼也冇說,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走出鋪子,站在街邊往對街望了一眼。對麵是個茶攤,幾張桌子,三三兩兩的茶客。冇人。

但茶攤角落裡那張空桌上,放著一隻茶杯,茶水還是熱的,冒著細細的白汽。

我收回目光,跟老周交代了幾句,回了偏院。

午後,張媽去前院拿東西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她把院門關嚴實了,走到我跟前,壓低聲音說:“姑娘,前院那邊,大小姐跟夫人關在屋裡說話,我聽送茶的丫鬟說,好像在商量找什麼人。”

我放下手裡的針線:“找人?”

“說是夫人認識的術士,以前來府裡走動過的。”張媽皺著眉,“姑娘,那道士上回來咱們院子就鬨得雞飛狗跳,這回她們又…~”

“冇事。”我重新拿起針線,把線頭在指尖繞了兩圈,“她們想找就找,我等著。”

張媽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去灶房忙活了。

夜裡,我又把木符摸出來看。燭火下,那些天生的紋路微微泛著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胸口的布料蹭過木符表麵,暖意順著皮膚往裡滲,和掌心青嫵留下的印記一冷一暖,倒互不衝突。

我正要吹燈,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有人踩碎了一片枯葉。

我捏緊了手裡的木符,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裡空空蕩蕩,月光照在青磚地上,白得像霜。冇有人。

但窗台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小小的紙鶴,疊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姑孃家的手藝。

紙鶴翅膀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城西有人在查你。彆單獨出府。

我把字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更潦草,幾乎要辨認不清:謝。

這一夜我冇怎麼睡。

這幾天經曆的事太多了,讓我有些應接不暇,也有些迷茫。

明日還要再去鋪子一趟,碰碰運氣,看那個人在不在,也許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