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怨絲紅影

“好冷,好冷啊……為何還不放我出去……”陰影裏一抹紅,甫一現身便令符焰為之黯淡。李玄霄心頭警覺,左指中指並攏於胸前,悄然捏動龍虎山禦鬼訣,神識凝定:“何物作祟?”

紅紗輕曼,絲線纏繞,細密得如同蛛網。塔底陰氣翻湧,一道道血色紅影自周遭壁縫中浮現,織成詭異的幕帷,遮斷來路。

每一縷紅絲上,都掛著一張女子細碎秀美的臉,神情猙獰又哀婉,如被生生從新嫁女的紅帷裏剝離,就此纏鎖。

李玄霄微蹙眉,氣定神閑,心下推演煮石道人之言——塔中禁封,唯用請神法門窺探本源。他翻腕取出道道金符,硃砂繪製已久,符頭隱現龍虎之形。口中低念:

“靈霄府上,雷霆驅邪,三清化身,神明下降。弟子李玄霄,今誠心請神!”

符焰驟然擴大,映出塔底的真形。縛著鎮魔石柱的,赫然是一具巨大女屍,渾身凝結著百年冤怨,指甲化作黑鐵,血紅絲袍如生。周遭怨靈纏繞,哀嚎成陣,似乎嗅到了請神符氣,齊齊朝他撲來。

“李玄霄,小心!”塔外林玉衡的喊聲猶自斷續傳來,卻在紅影纏緊後被生生堵絕。

一條紅紗宛如毒蛇,猛然纏住了李玄霄的腳踝,寒意刺骨。無數細碎女子魂影順紗慢爬,指尖透體欲攝生魂。

李玄霄閉目凝神,鬥誌分明:“惡業聚形,怨氣不化,非爾等所能縱橫!”臨危之際,反手拍地,三清靈火符氣化長虹,烈焰如龍卷騰空席捲。

然而怨絲未斷,反越纏越緊,塔下空間甚至開始詭異扭曲。

可就在火符燒灼的瞬間,那本該避光的紅影卻並未潰散,反而浮現出一抹凝實人形。玲瓏影柔,麵色蒼白如紙,烏發披肩。

隻見她衣袍如水火交織,裙裾綴著片片殷紅血淚。所有怨魂在她現身後俯首,不敢再靠近。

李玄霄屏息,鎮定下視線:“阿瑤?”聲音帶著難以描摹的試探與複雜情感。

女人緩緩張開眼,雙瞳深邃如夜,輕輕一笑:“沒想到你竟能用請神法門逼我現形,你可知塔底禁封,從無活人能自入而出。”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嘲弄和譏諷,幽幽回蕩在塔中亂影間。身後無數魂絲收攏,將怨氣封回血裙之下,唯餘四周哭泣聲依舊斷續未絕。

“你既知危,卻依舊逼近塔底,”阿瑤步步前移,裙擺觸地無聲,冷玉般的指尖滑過李玄霄腕上符籙,“龍虎山道術果然精純——可惜你還太年輕,塔中的秘密,不隻傷人,更易傷己心。”

李玄霄目光炯然:“你這等怨片,出沒塔中,非守非祟,非妖非人。既解我危,必有所圖。”

阿瑤凝視他良久,眼眸中卻掠過一縷複雜的情感。似有藏不住的孤苦與希冀,也有難言的距離與緘默。片刻後,阿瑤終幽幽開口:

“你以為,你今日所見的,是這座鎮魔塔最深的險惡?”阿瑤聲音低緩,指尖挑開紅紗,為他破出一道縫,“塔底冤魂,本因百年前大劫積壓。

真正的深淵,並未蘇醒。你若一味在此強闖,或許隻淪為萬千冤絲之一。”

話音未落,怨氣又起,一張張女子臉麵情狀猙獰,她卻袖手橫於李玄霄與壁影之間,眸光映出血紗波動。李玄霄趁機緩步後撤,警覺地看著她道:

“你不是惡鬼,卻又非遊魂。你的身份,究竟是何來路?”

阿瑤悄然露出些許淒然的笑容:“誰能記得前世名姓?不過今生願隨塔困,而不得解脫罷了。”

“你是三清鎮魔塔的守塔祭品?”李玄霄一語探問。

阿瑤瞳孔微縮,沉默半晌,忽然柔聲道:“冥冥因果,血脈牽連。你若能替我向上蒼討回公道,或能換來今生一段安寧。但塔外妖祟動蕩,人心更難測。

李玄霄,你天命所歸,卻也身陷劫數。問你一句,你可敢執劍闖此大劫,護蒼生,亦護自己?”

她話音一落,紅紗如潮退去。塔下的石階彷彿在她步履間碎裂,漫天怨絲火光燭照成一道宛若歸路。

李玄霄雖感壓力驚人,卻強定心神,順勢蹤跡追隨。

走出縛魂紅幕後,他回望塔心——那具女屍依舊鐵索橫纏,諸多血淚化作呻吟,仿如無盡封印。

他心生疑竇:若祭品成怨,塔中安穩從何而來?守塔人與祭品之間,又是何種牽連?煮石道人的詩讖話裏或許暗藏玄機。

石階幽幽出一道隱秘門扉。門上用金赤古篆畫了鎮魔鎖,微微閃爍。

阿瑤站在門前,轉身望他,語氣裏添了絲繾綣:“此門之後,便是塔外的歸途。但你要記住,塔外凶祟,比塔下冤影還要危險百倍。”

李玄霄凝望她一眼,眼中寒光未散卻多出幾分敬重:“你既指引我一途,可願再告我一句,你與這鎮魔塔之間的因果,為何結得如此之深?”

阿瑤垂睫,輕聲呢喃:“前世洛水溺滅,冤魂難還;今生三清鎮塔,血線相牽。你若有一日能解得此結,便能見我本來麵目。”她語畢,眉眼微彎,似笑非笑,又如臨水照花,難以捉摸。

她衣袂漸隱在門扉餘暉之中,最後一縷紅絲繞指,輕輕拂過李玄霄的手心。

門扉緩緩敞開,塔底寒氣漸消。李玄霄提氣凝神,一步步走出鎮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