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隱秘的腥甜，風從洞口悄悄溜出來，擦過兩個人僵硬的肩背。

“鑰匙就在這兒。”阿瑤的身影從殘燭後浮現，微風拂動紅衣，她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平靜，“鎮魔塔的入口，被鎮魂陣掩藏在這祠堂地底。”

她目光掠向李玄霄，彷彿在等待他的某種決定。林玉衡聽得心中一凜，卻強自鎮定：“這鬼物莫非嘴裏還能吐真話？”

李玄霄沒答，隻一個眼神讓林玉衡噤聲。

林玉衡捏死了掌中的銅鈴，咬牙道：“你真要下去？爺們林家幾代趕屍，連我爺都說鎮魔塔是禁地，不能涉足——”

“若你父輩未曾涉足，又怎會知道這裏是禁地？”李玄霄的聲音沉靜如水，腳步不停，走在前方。

那種與生俱來的冷靜更讓林玉衡咬牙低咒，一邊撲滅了最後一絲退意。

石階彷彿沒有盡頭。兩人越走越深，氣溫也逐漸下降。

李玄霄指縫間忽然捏出一枚硃砂符，“赫赫五雷，鎮藏百邪！”一道白光自指間躍出，沿迂迴的石壁遊走，映出牆上斑駁的人影和鬼魅的花紋。

就在白光照徹的下一瞬，腳下的石階忽然一顫。

空氣裏傳來尖細的哭訴聲，有女童低泣，有老嫗嗟歎，有男人死於非命時怒吼的回響——這些聲音疊加起來，如無數亡魂索繞，層層輪回。

李玄霄停步，背脊緊繃，卻並不震驚。他疊指成訣，將硃砂符貼於石階上，低聲念誦龍虎山請神口訣，正氣以身護魂。

林玉衡則將銅鈴高懸於手心，掐訣催動自家鎮魄咒，嘴裏卻忍不住瑟瑟唸叨：“怪不得先輩都怕進來，連死物都要在這兒哭上一遭。”

石階盡頭，無聲的黑暗攔住了去路。阿瑤的聲音幽幽自黑暗深處傳來，“鎮魔塔下，生死難分，諸魂執念未散——你若見到煮石道人，無需多言。”

話音未落，白光褪盡，四周的世界驟然變幻。

一股時空錯亂的恍惚感襲來，李玄霄心頭一沉，明知自己踏進了鎮魔塔本體內層。

“別走散。”他聲音不高，卻句句帶著壓製已久的警覺。

殿堂深處忽傳腳步聲，隻見一道人影自暗中踱步而出，蓬頭垢麵，一身破布麻衣。那道人左手提著一隻瓦罐，右手捏著竹枝，來回一步三晃，口中喃喃念念有詞，仿若瘋魔。

“魚生火，石煮雲，大道何來骨裏分。小兒敲瓶問仙路，老夫偏引夢中人！”

瘋癲的吟唱中，卻蘊著奇異的神威。李玄霄心頭猛震，認出此人正是師父口中的“煮石道人”——曾為三清鎮魔塔守塔人，世事高深難測。

林玉衡遲疑低聲：“就是這位？”他看著煮石道人的瘋癲模樣，滿臉刻意的漠然遲疑，顯然不信如此瘋癲人物便是真正高人。

煮石道人卻似聽見了他們的心聲，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瞬間盯住二人。他大袖一擺，瓦罐拍在石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龍虎山的小天師，茅山林家的歪道子。”煮石道人裂開嘴，露出幾乎要壞盡的黃牙，“塔下風雲再起，到此卻是命數難逃。”

李玄霄沉聲道：“晚輩李玄霄、林玉衡，奉師命尋鎮魔塔遺失法寶，鎮壓湘西屍亂——前輩既為守塔人，請問塔下陰局，該從何破？”

煮石道人冷笑：“鎮魂鎮魔，先要鎮住自身貪嗔癡。鎮魔塔可鎮百邪，卻鎮不住的是，你們人心裏的執妄。”

他猛地擲出手中竹枝，竹尖點在殿中央的青石上，“你們自問：屍為何起？魂為何怨？世代趕屍守鎮，真假因果，誰敢真去掀開？”

殿頂燈火劇烈搖晃，光影中現出無數被鐵鏈鎖縛的幽魂虛影，有的披麻戴孝，有的赤足懸空，麵容各異，卻都咬牙帶淚。

他們紛紛伸手抓向林玉衡，口中發出幽淒低訴：“林家子孫，千罪未赦……送我一程！”“我等沉屍湘水，隻為趕路，何曾想魂歸無處？”

林玉衡臉色刷白，手指發顫。他本欲反駁，喉頭卻彷彿被堵住了一般，心中那份來自家族的驕傲，頃刻被幽魂的哀怨擊碎。

李玄霄見狀，默然垂眸，替他以道訣護住魂氣。煮石道人大笑三聲，猛然化指為訣，在空中畫出一輪五雷圖案——“五雷鎮屍釘，釘在萬屍之源，可鎮可引，亦可破局。”

李玄霄愣然，方纔五雷釘正被他取於屍王殘骸，此時正掛在懷中。煮石道人目光灼灼，像是在窺視他內心的每一寸波動。

“鎮屍釘，非釘屍，而釘心。鎮魂塔非關陰陽，而關人世孽業。倘若欲救湘西之地，需以請神之法，煉五雷真咒，逆轉塔陣。”

林玉衡遲疑道：“那祖訓為何不可入塔？難道往昔趕屍人，也曾是惡孽之主？”

煮石道人歎息一聲：“凡人皆有罪。林家祖上為守湘西，終日趕屍，所過村鎮無不驚魂。屍王百年不滅，本是鎮魂塔失落鎮寶，冤魂堆積，孽障難消。林家守了屍，丟了魂；龍虎山守了塔，卻丟了心。”

他忽然抬頭，目光落於李玄霄眉心：“龍虎山的小天師，你可敢請三清聖神，直麵鎮魔塔真正的主宰？”

李玄霄屏息凝神，“若此為劫，李某責無旁貸。”

驟然，整個殿堂搖晃起來，黑暗角落中衝出一縷血色霧氣，幻化屍王惡影，不斷浮沉於幽魂之間。塔內時空如一層水波扭曲，似有更為恐怖的魔物在沉睡蘇醒間徘徊。

煮石道人的聲音在混亂中漸漸變得飄渺：“記住，魔物未蘇，塔鎖猶在。五雷鎮屍釘一旦拔出，便是洪流泛濫。善惡之間，隻在人心一念。”

話音方落，一道青蒙光芒環繞煮石道人，他的身影如煙霧般緩緩散去，隻留下一連串謎一般的回聲。

殿堂裏隻剩下李玄霄和林玉衡，兩人對視，皆見對方眉宇間沉重無言。林玉衡低低開口：“那五雷釘，咱們到底是鎮，還是引？”

李玄霄緩緩抬手，將胸前五雷鎮屍釘捧出。指尖微微顫抖，卻無絲毫猶豫，“前路已現，豈能畏縮。我去鎮魂壇，你守魂鎖陣——林兄，這一次，無論是鎮還是破，咱們合力為之！”

林玉衡苦笑一聲，雙掌蒼白，卻用力點頭。

卻在這時，塔壁陡然裂出一道暗痕，隱隱傳來女人哀怨的嘶鳴。阿瑤的聲音如風繚繞：“李玄霄，你若逆天法行，今夜之後，湘西又將有多少魂魄無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