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殘燈疑影

“這地方,小時候聽父親說過——”林玉衡悄聲,“祠堂後山連著幾條老洞,趕屍人都不敢亂闖。”

李玄霄隻輕輕“嗯”了一聲,轉頭凝望大門內殘存微光。堂內陳設雜亂,壁角的金身神像早已剝落,唯有靈台前一盞油燈未熄,燈火如豆,在夜色中顯得孤懸無助。

林玉衡下意識攥緊手杖,隨李玄霄步入祠門。腳下磚地軟陷,似有沉積百年的屍漬悄然滲出。

那盞油燈彷彿受到無形之力鼓動,“噗”地一宣告滅,再次亮起時,光芒裏浮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李玄霄停步,肅然道:“別輕舉妄動。”

那影子倏然飄忽,像帶路一般,飄向祠堂側門,微弱燈影裹挾著一絲哀怨,不斷回望。

林玉衡壓低嗓音:“李道兄,這不對勁。鎮長的冤案……要不是鬼物索命,怎會連帶我們?”

“鎮長失蹤物證於趕屍隊棺木,這鬼極可能與其有關。”李玄霄低頭掐訣,左指拈訣,右手暗中引動袖中硃砂。

林玉衡吐出口氣,小聲調侃:“你來講理,我來鎮屍。咱們分工明確。”

一句半玩笑話,卻讓陰森氣氛驟然鬆動。李玄霄嘴角微彎,未置可否,但步伐卻不敢大意。

兩人緊隨燈影穿過側門,入旱井庭院。院內雜草繁生,石階軋軋。燈影停留於一口早廢的納屍洞口前。洞口窄小

林玉衡皺眉:“苗地古俗,出大疫時會用納屍洞禁厄運。洞裏邪氣重得很,活人進不得。”

李玄霄靜靜眯眼,神識微張。隻見洞口紅線隱現細芒,似有符文潛伏其中,佈下早已老舊卻依稀生效的陣法。他緩緩俯下身,指端以硃砂蘸點點光芒,驀然畫出龍虎山正宗開鎖符訣。

紅線應聲而碎。無聲的哀鳴自洞底浮出,隱約有女人低低哭泣。

林玉衡忽覺頭皮發緊,悄聲道:“這冤氣重得過分,小心別被困住魂魄。”

“命魂不穩者不宜近。”李玄霄語音淡然,率先探身入洞。林玉衡咬咬牙,也跟了進去。

洞內狹窄潮濕,頭頂凝著水珠,一路向下彷彿直入地脈深處。油燈虛影在白氣中起伏,如被無形手勢緩緩提領前行。

深處忽然開闊,現出一座橢圓形的地下空間。殘燈倏地停住,照亮正中的方形石台。數根斑駁木樁釘滿硃砂符紙,台上一口仿古大棺,漆黑無光,雕飾饕餮。棺邊纏繞著五色布條與銅錢,像是趕屍人鎮屍俗法。

但此時,布條破裂,銅錢滾落滿地。石台四周,布有奇怪的符陣,蛛網密佈,隱隱發紅,如血脈跳動。

林玉衡低呼:“奇怪……這是苗疆的鎖靈陣,但又混有龍虎山的鎮魂訣。誰幹的?”

李玄霄並未答話。他繞台緩步,眼眸冷靜考量。符陣之上,每隔一段都鐫有一行蠅頭小字,似以血書咒。

突然,那隻油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騰空而起,在半空畫了個圈,燈火滾燙白亮,化作一張無臉女子之影。

她黑發纏頸,紅衣倒拖,指尖垂血。那影子無聲啜泣,指向棺木,緩緩落下滴血的紅淚。空氣寒意驟增,林玉衡額頭滲汗,失聲喊道:“東西要出來了!”

李玄霄眸色一斂,甩出龍淵劍。劍氣落下,與五色布條殘陣相合,暴起一道金光。女鬼虛影卻隻是低低嗚咽,並未近身,隻是嘴角微張,宛若低聲訴說。

“鳴冤……”那聲音虛浮哽咽,句句帶哭腔,將寂靜徹底撕破,“鎮長無罪,你們為何不信……”

林玉衡眼睛一亮:“這個冤魂,是鎮長夫人?”

李玄霄並未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女鬼。“你不能泄露因果,否則魂飛魄散。你帶我們來,有何冤情?”

女鬼低頭,指間於空中輕輕劃動:“有人在鎮魂台下藏了屍丹,嫁禍於夫。夜半被趕屍隊帶離,今魂困於此。”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留下數個血色符號懸於半空。不等李玄霄參透,黑影自角落一閃,納屍洞內驟然起風。

林玉衡厲喝:“有僵屍!”

棺木轟然炸裂,黑色惡屍自中撲起,雙目赤紅,唇角滴血。李玄霄雙指疾掐,大喝:“天蓬顯聖,九龍請令——起!”

劍光如瀑,照亮四周符陣。苗疆鎖靈陣將黑屍片刻困住,林玉衡趁機甩出茅山趕屍鈴,兩道光暈裹住怪屍。黑屍力大無窮,卻被符陣反噬,慘嚎著退縮至石台邊。

女鬼虛影趁機靠近李玄霄,低聲道:“鑰匙不在屍王,而在請神人身後困苦之地。解鈴還須係鈴人。你若要救我,亦要自渡。”

她話語化成陣陣陰風,最後一句卻以童謠般旋律飄入耳畔:

“殘燈引影,魂鎮舊祠;五雷鎮屍,鑰匙在池。”

李玄霄瞳孔微縮,這一刻似有無數謎團在心中交織。他緩緩朝女鬼伸出手,聲音罕見地柔和:“你可還記得前塵?”

女鬼眉宇間現出一抹柔色,瞳光似有淚意,但她漸漸潰散,靈影隱入殘燈火焰之中。但在消弭前悄然留下一縷絲紅,悄然落入李玄霄掌心,化為一道硃砂蓮印。

林玉衡收斂了剛剛的躁氣,見狀低聲道:“她和你……到底什麽關係?你不是一貫避諱與鬼物往來嗎?”

李玄霄垂眸不語,注視那道蓮印,手指卻不自覺收緊。他回望棺木與靈台,心下隱約動搖。

苗疆符籙、龍虎山訣、納屍洞死氣、枉死鬼冤,還有女鬼謎語……所有線索彷彿在一點點拚湊成謎中真相。

林玉衡見他怔立,拍拍他肩膀,把黑布包丟上背:“冤魂已散,陣法鬆動。我建議盡快查清鎮魂台下的屍丹,否則屍亂還要大做。”

李玄霄抬眸,墨色眸光逐漸堅定:“鑰匙藏在屍池。我會去查。你替我守住出入口,別讓祠堂再添亡魂。”

林玉衡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狡黠弧度,卻不再多言。他背身而立,守望洞口,身軀橫擋黑風潛襲的可能。

李玄霄獨自繞石台一週,虎口處的硃砂蓮印灼熱異常。

他耳畔彷彿又回響起女鬼低柔的呼喚,回蕩在洞壁上,不肯散去。

寂靜再次將一切籠罩,隻餘他與冤魂留下的桎梏。下一刻,洞外傳來淒厲犬吠與銅鈴暴響,像是新一輪凶兆已在黑夜裏開始蘇醒。

他深吸口氣,緊握龍淵劍,舉步向屍池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