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月趕屍夜
“老李,用不著這麽緊張。這苗寨禁地,看著駭人,其實趕屍匠都繞著走,也就屍體不忌諱罷了。”
林玉衡壓低聲音,快步跟進。他後背馱著半舊的趕屍柳鞭,腰間掛著包滿符紙的皮囊,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眼下卻掩不住額頭的汗珠。
李玄霄指尖微動,隨時準備驅使符籙。他低聲道:“別說話。氣息有變……你沒發覺,這棺材板下的屍氣,比前夜更重。”
林玉衡凝神片刻,才聽出地下若隱若現的窸窣聲。那不是風,更像是什麽利齒在啃噬泥土的耐心噬咬。夜色濃重,血月漸升,苗寨深處自有陰祟複蘇。
“今晚,屍難平。”李玄霄淡淡道。
二人緩步前行,隻聞彼此急促的腳步聲及心跳。林玉衡猛地停下,扯了扯李玄霄袖子。前方蕉葉叢後,七八口黑漆木棺如棋陣落子,頭尾相連,正是苗疆趕屍隊一行遺留。當年屍王鬧禍,也是趁血月夜。
林玉衡喉結一動,輕聲道:“屍陣原本應在鎮子外圍。我家祖法趕屍時屍棺應當貼符點睛、北首南行。可眼下這——”
話音未落,棺陣深處忽然傳來急促的“咚咚”聲,彷彿有利爪抓撓棺蓋。
李玄霄眼神冷凝,翻手掏出數枚硃砂護身符,一枚摔向最近的棺木。
符紙剛一貼上,“呲——”,竟冒出黑氣,化作龍蛇環行一週,甚至未能徹底鎮住棺劑。林玉衡見狀,臉色變了幾分。
“龍虎山正統鎮屍符都不靈了……莫非,這不僅僅是屍變?”他咬牙,倒退一步,右腕抽出趕屍柳鞭,指尖纏上本家極陰祭符。
“有人——故意操控屍潮。”李玄霄語音微沉,目光卻冷靜如冰。
月光驀然泛紅,有如血漬潑染穹頂。苗寨陰林間,血月降臨的剎那,所有棺蓋驟然響起巨大的撞擊,緊接著,七八具黑漆棺木齊齊彈起半寸。慘白的屍手、扭曲的麵孔,一雙雙死而未閉的瞳仁死死盯著夜色裏的生者。
林玉衡深吸一口氣,袖中拈訣驟揚:“乾雷在上,地魃鎮封——起!”趕屍柳鞭抽落,道咒似雷。紫色電光自鞭梢竄出,點在最前棺木之上。隻見屍體一頓,那屍眼中血絲略微斂去。
可血月之力下,符籙鎮壓遠未往昔靈驗。第二隻屍棺內,屍手已然伸出,腥臭凶潮撲鼻而來。死屍蜷身躍起,動作詭異,衣衫襤褸,口中發出淒厲厲叫。
李玄霄腳掌用力,身形於陰影中騰挪,龍淵劍一抖,劍隨符走。他低喝:“天罡定魂,急急如律令!”劍鋒破符,畫出雷法金光,捲成星輝劍芒,將第一具躥出的僵屍死死定在原地。
更多的屍體接連掙脫棺蓋,數不清的僵屍聚而成潮,向兩人瘋狂擠壓。林玉衡將趕屍柳鞭一甩,配閤家傳控屍念訣,勉力拖延。
“你能鎮得住這些?”林玉衡倒吸一口涼氣,不覺後退半步。
李玄霄神情無波,指尖連劃:“五雷正法,為我鎮之!”身前數枚道符一排炸開,雷意轟鳴,虛空中閃現五色驚雷,遙應血月。他身形繃緊,雙袖獵獵作響。
雷光落下,轟然劈斷三具黑僵之臂。屍群後退,卻又被無形之力牽引,再次步步逼近。李玄霄暗自咬牙,隻覺體內真氣消耗極快——這股牽引屍群的陰邪根源,比想象中還要深。
兩人並肩,退至古樟樹間。林玉衡已額生冷汗。
“道兄,”他低聲道,“今晚趕屍隊為何全數覆沒?是誰能同時驅動如此眾多僵屍?”
李玄霄動也不動,目光卻落在棺木中央最粗大的一隻烏漆豪棺上。
“答案——或許就在那口棺裏。”
林玉衡一愣,正自躊躇,忽然棺群邊緣的陰影裏,傳來一聲怪異的咳嗽。兩道鬼影突然撲出,無聲無息地掠向二人。
“一定是有人馭鬼為禍!”林玉衡低吼,趕屍柳鞭當空狂甩。
李玄霄右肩繃緊,手中龍淵劍劍訣急變,一道劍芒劈碎而下,將兩道黑影釘在樹幹上。
尖嘯過後,鬼影化成一縷黑煙逸散,隱約間彷彿有一張蒼白麵孔自煙中若隱若現,嘴角帶笑。
兩人沒有絲毫懈怠。林玉衡朝那豪棺踢去,棺身轟然倒地,棺蓋滑開半尺,一股強烈的屍煞衝天而起。
棺內並非屍體,而是塞滿一捧雜亂的物什:道袍、銅環、皮尺,還有一隻形製古怪的小木匣。
李玄霄目光一閃,從木匣下翻出一物。正是鎮上離奇失蹤鎮長的隨身佩印以及身份證明牌折。紙張上殘留著血跡和鬼氣,隱約透出殺機。
“鎮長的遺物……竟會藏於趕屍棺內!”
林玉衡臉色瞬變,“我父當年跟隨趕屍隊鎮守此地,為何會……這些遺物,難道他仍與此事有關?”
李玄霄歎息,卻未多言。他小心把佩印收入袖中,身形往後閃避,如芒似劍地凝視棺木深處。
“但這一切背後,必然還有操控屍潮之人影。今晚血月,屍王複起隻是幌子。接下來,我們要麵對的怕是比屍王更難纏的活人。”
林玉衡咬牙,麵色陰晴不定。他呼吸漸重,目光越發複雜。
“李兄。小時候我爹常告誡我,說趕屍隻是表麵,鎮魂纔是根本。可這麽多年,他從未提及苗寨禁地為何夜夜血月、屍陣不滅。今晚看來,怕是背後的秘密,比屍禍更深。”
“他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什麽別的?”李玄霄反問,語氣極平淡,卻在黑夜下低得不見底色。
棺陣破碎,屍潮暫被鎮壓,雷咒餘音未散,棺木中的屍體卻一個個低頭靜伏,如臨新王。林玉衡緩緩散開趕屍念訣,眸光微不可察地掃過墓林深處。
四週一靜,苗寨禁地死寂如墟,唯有血月高懸,屍氣縈繞不去。兩人並肩如磐石,對著林間起伏的白霧與陰影。
忽然,林玉衡低聲道:“李兄,你……信任我麽?倘若我家祖師若真與屍亂有關——你,是否仍會並肩同行?”
李玄霄頓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極輕:“挖出真相,用劍護道。無論是誰,既已走上此路,便沒有回頭之理。你我為同道,便共進退。”
林玉衡苦笑一聲,將趕屍柳鞭收回鞘中。“你這天師脾氣,真是死板。”隨即抬頭,眸中卻有了一絲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