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入蠱窟
許輕舟一隻素白手在李玄霄肩頭輕拍了下:“魘氣已濃,硃砂鎮不住多久。快點。”
蠱窟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彎腰而行,壁上潮苔光澤堆沫,洞頂時有細小的滴水聲。
李玄霄推開厚重的碎石門時,隻覺一股陰氣撲麵,幾乎連體溫都被吸走。他踞身閃入,龍淵劍背貼著掌心,符紋在觸及陰氣時輕顫跳動。
林玉衡唇角一翹,扯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朝後招了招手,另一隻手在掌心捏訣,一道銀鉤似的符扣擊在腰間皮囊。低低的咒聲中,尖細冷風自囊口竄出,三枚針眼般的烏黑銅釘嗡嗡旋轉。
緊接著,腐朽氣息飄散,一具著青袍的古屍踉蹌而出,額心鎮封著犬牙硃砂印記,屍步沉重而有節奏地向前逼近。
“我這古屍開路,有什麽機關讓祂先嚐嚐。”林玉衡一邊冷靜解釋,一邊眼神掃視四周。蠱窟深處幽閉逼仄,潮氣中混雜著淡淡的藥香與泥土腐朽味。
牆上以苗家篆文繪製的壁畫依稀可辨,人物為蛇身人首,手中懸鏡。
許輕舟跟隨在最後,步履生風,一路將七道符籙貼在洞壁,符影微光連綴成型,形成一層柔和的結界,阻隔窟中四溢的陰霾。
她回頭低聲道:“苗家禁術和魂蠱交織,一旦符文被蠱蠱侵蝕,咱們就會被困在這石腹之下。”
李玄霄腳下微頓,餘光察覺一縷異樣。一條細細的苗篆刻成的青黑色蛇形線紋沿著地磚蜿蜒,他一指點出,硃砂在空氣中劃過一道警戒的曲線,蛇影倏地消失不見。
片刻後,耳畔忽有風嘯——古屍胸口呼地炸裂出一道血口,一股腥臭暗風猛撲。
“魂蠱!”阿瑤的聲音沙啞,那一刻,她的身影疾如驚鴻,自李玄霄肩頭閃現出半實半虛的紅影。黑發在地下風中飄舞,紅裙浮動,恍若一朵殘血的花。
她目光投向前方幽暗深井,低語道:“前麵有東西在等我們。”
林玉衡眼疾手快,操起控屍訣讓古屍橫身一擋,古屍膛腹內突暴出數十條黑色小蛇,頃刻四散作鳥獸逃竄,卻被許輕舟符籙凝聚的靈光震退數尺。
三人並肩而行,愈發沉入窟腹,四周的壁畫色彩變深,浮雕的銅鏡、蛇首與血池愈加密集,氣氛驟然沉重得幾不可聞。
行至一處隘口,地麵濕滑如油,隻有中心一道極淡的黑光在流轉。李玄霄探身以劍尖挑起紅色的藤蔓,藤蔓根須突然抽動,向他足踝纏來。他反應極快,以指訣點破,符火跳躍,將藤蔓燒折。
踉蹌之間,一旁的洞壁忽而凹陷,露出七隻眼窩深陷的怪首雕像,雕像嘴巴齊齊張開,噴射出絳色煙霧。
許輕舟迅速抽出護體符,貼在三人脖頸後,“閉氣!”她沉聲提醒。
李玄霄判斷情勢危急,反手扯起阿瑤,將她半實體化的身形扣在背後,同時疾掐請神指訣,一道符光如風而起,硬生生劈斷煙霧纏身的來路,將隊伍拉回安全地帶。
阿瑤麵色忽明忽暗,幽光在她眉心周流不止。自入蠱窟以來,那銅鏡的異光彷彿在喚她般暴躁。她低著頭,烏發遮掩了臉,聲音一絲虛弱而奇異:“有東西,要鑽進我體內……”
李玄霄眉心一緊,劍鋒橫空擋在阿瑤身前。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抽出鎮魂黃符,雙指輕束:“以龍虎鎮煞,溫養孤魂。急急如律令。”
符紙落下,符光沒入阿瑤體內。阿瑤身形陡停,嘴角溢位幽藍光芒,峭色薄唇微微顫栗。
林玉衡正拉著古屍脫離陷阱,回頭見狀,皺眉問:“她怎麽了?”
“那銅鏡引動魂力,阿瑤被纏上了。”李玄霄語氣焦急,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沉穩。他雙掌合十,竭力將自身道力融入鎮魂符,眼眸中銀紫色光芒閃動。
阿瑤抬頭,雙眼流轉血色、墨色與銀光交錯。她看著李玄霄,貝齒輕咬下唇,忽然噙笑:“你倒真是……拚得很啊。為何這麽在意我?”
“因為你是我同伴。”李玄霄目光堅定,咒訣未停。
阿瑤的身形因符力而緩緩穩定,但她的意識正被銅鏡殘魂抽扯。氣氛一緊,許輕舟在旁嚴陣以待,不斷以符籙加固結界,冷靜中透出一絲憂色:“行嗎?她的魂力波動,這一帶禁製怕都要被牽動。”
就在這時,前方地窖深處亮起一抹冷冷異光,如水幕瀉入地心。
李玄霄驟然心念一動,感知到那銅鏡正靜臥在浮雕蛇首中央,一層血池下暗波翻湧,如同群蛇湧動般令人頭皮發緊。
“鏡在前方。”阿瑤低聲,卻透出難以自控的惶亂。她的半實體身軀漸漸虛化,雙手滿是詭異黑紋,似乎連阿瑤本人的意誌也快要被腐蝕殆盡。
林玉衡目光驟冷,對李玄霄道:“咱們沒時間了,藥魘堂外冤魂未散,一旦銅鏡出世,這些蠱魂怕是會衝我們而來。”
許輕舟皺眉,手指飛速掐訣,將最後一張鎮符穩穩貼在壁龕血池上:“我拖一會兒,你們去拿鏡。”
李玄霄點頭,肩上阿瑤已是半推半抱。踏步逼近蛇首血池,銅鏡藏於暗紅液麵之下。
那銅鏡周圍漂浮無數血色蟻蟲,每隻螞蟻形狀幾乎都有人麵殘影,一見人影便發出嗚嗚低鳴,氣氛慘烈恐怖。
“把我放下去。”阿瑤忽地抓住李玄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神色堅定。“你別怕,信我一次。”
李玄霄略有遲疑,終在她投來的目光下鬆了手。阿瑤半身沒入血池,黑氣纏繞,她仰頭一笑,紅裙翻卷,身形化作一道血光,鑽入鏡下。
血池地麵一陣震蕩,無數鬼影慘叫,銅鏡陡然浮出水麵。
那一刻,陰風怒號,魂魄哀嚎,鏡影所到之處,映出六道眾生、魍魎禍福。
李玄霄深吸一口氣,幾乎是與天地鬥爭,將鎮魂符再度壓入阿瑤氣機之中。意念貫通之間,靈魂似牽絲弦,二人意識如撞入彼此。
時光碎片閃現,幽暗雨夜,陌生苗洋,道觀簷下,她的淚水和他的心跳同時傳遞。
他的心神幾乎被拉入阿瑤的回憶——那是苗疆夜色下的一場古老血祭,某個紅衣女子孤零零地承受族人的惡意和蠱術的毒煉。鏡下血池湧動,銅鏡寒光一閃,將那紅衣女子的背影與今夜的阿瑤徹底重疊。
阿瑤掙脫鬼蜮的控製,靈魂歸於本我,在李玄霄意唸的相護下,臉上終於綻放一抹釋然的微笑。
林玉衡大喝:“快!鏡要失控!”
李玄霄驀地回神,左手拈訣,右手疾探,龍淵劍劍鋒一挑,將浮起的銅鏡唰地破水撈出。銅鏡剛一離開血池,幽魂鬼影四散驚逃,血色池液劇烈翻湧,地窟震蕩如雷。
“撤!”林玉衡拉著古屍退至隘口,許輕舟一手揮符引陣,將守窟蠱蟲與鬼魄牢牢困在護罩之外。
李玄霄抱起魂力幾近虛脫的阿瑤,劍光掠過青苔濺起的泥水。他回頭一瞥,鏡麵餘光中,自己與那半實體的紅衣女子深深對視。四目交匯,有溫柔與決絕並存。他閉眼,將那份悸動深埋心底。
隧道在腳下崩塌,石壁絮語似有細小的祝禱與詛咒交織。三人一屍連同阿瑤的虛影疾奔而出,符光罩體,古屍殿後將追魂鬼魄一一纏住。
身後猛然傳來一記低沉轟鳴,苗家蠱窟被層層結界死死封住,銅鏡於懷,餘音不絕。
喘息間,夜光破霧,諸人身上的傷口和疲倦盡數刻在蒼白麵容之上。阿瑤在李玄霄懷中睜眼,眼波如水,她輕聲開口
“謝謝你。”
那聲音不似鬼魅,倒更像曆劫歸來的女貞,溫潤且柔軟。李玄霄不發一言,隻是低頭,將她發上殘留的血珠輕輕拭去。